“第二批撤离车队暂缓。”
“外围人员原地待命。”
广播最后几个字落下时,医疗楼小会议间里一时没人动。
桌上的阻断剂临时分配原则,墨迹还没有干透。
“任何暂缓复筛,必须写明时间、判断人和责任人。”
那句话刚刚被林宛馨记在纸上。
下一秒,更大的一群人,却被广播里轻飘飘一句“原地待命”压住了。
邢绍安脸色一下沉下来。
他拿起桌边的通讯器。
邢绍安:“主控台。”
那边立刻接通。
“邢主任。”
邢绍安:“刚才那条广播,谁批准播的?”
通讯器里安静了半秒。
“是……按联协同步下来的最新调度口径执行。”
“北线统筹处那边传来第二批车队压缩预案,文件上标了‘同步现场秩序通知’。”
“我们以为……”
邢绍安直接截断。
“你们以为那是正式播报稿?”
通讯器另一端明显紧张起来。
“是。”
邢绍安:“停播。”
“现在。”
“这条口径,没有我的确认,不许再重复。”
“把协同调度单原件送来。”
“立刻。”
外墙喇叭里刚起了个头的第三遍广播,被硬生生掐断。
只剩一阵短促的电流噪音,消失在医疗楼外的寒风里。
可该听见的人,已经听见了。
走廊外原本压着的脚步声忽然快了。
有人匆匆往外跑。
有人抓住护士问:“第二批是不是不走了?”
还有人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像是没听懂自己刚才到底被通知了什么。
何峻站在桌边,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不是对“第二批车队可能调整”感到意外。
而是对这条还没落稳的预案,竟然先一步压到了北岭外环,显出了明显的不满。
邢绍安看向他。
何峻沉默片刻,开口。
“第二批车队方案,联协确实要求重新压缩。”
“北线收缩令已经下达,关键资源和关键保障人员优先转运,是既定方向。”
“但这条通知,不该在北岭最终确认前直接播出去。”
祝丽抬眼。
“你知道第二批会改?”
何峻没有回避。
“我知道方案在重排。”
“也知道普通转运车位可能被压缩。”
“但压缩到哪一步,北岭是否已经完成现场确认,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这条广播,我也是刚刚听见。”
祝丽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逼问。
何峻不是完全无辜。
但他也不是早就知道这一批人会被当场按回原地,还特意坐在医疗楼里浪费时间。
他更像一条更大链路上的人。
知道方向。
不知道落地时,刀口会切到哪里。
这并没有让事情变轻。
反而更冷。
因为它说明,有些决定并不需要谁心怀恶意。
一份还没落稳的调度预案。
一句被误当成正式通知的“同步现场秩序”。
就足够让一整片安置区,从“今天准备上车”,变成“原地待命”。
邢绍安没有再在何峻身上纠缠。
他按下通讯器另一端的联络键。
“接联协北线统筹处。”
主控那边明显顿了一下。
“现在?”
邢绍安:“现在。”
“我要确认,第二批普通转运对象暂缓,到底是建议方案,还是已经越过北岭现场确认的执行命令。”
“另外告诉他们。”
“预案被提前播出了。”
“北岭外环已经听见。”
通讯器另一端立刻去接线。
邢绍安放下通讯器,抬眼看向众人。
“联协那边回线需要时间。”
“我们不等他们回话再看现场。”
“先把被播出去的东西弄清楚。”
主控台送来的协同调度单很快到了。
文件夹边缘还夹着黄色加急条。
上面的红色标识写着:
北线收缩临时协同。
邢绍安翻开以后,内容其实并不复杂。
原本第二批撤离车队里,有一部分车位,是留给外围普通安置区人员的。
这些人昨晚已经收到预备集合通知。
有的连行李都收好了,只等今天叫号。
新的协同方案,却把这一部分运力重新抽走。
改装医疗冷链。
转运关键设备。
运送科研封存箱。
接走技术保障组和联协指定转运对象。
资源优先。
技术优先。
封存链优先。
每一条单独拿出来,都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可被挪开的普通幸存者,最后只被压进了一句:
转入后续车次,待进一步协调。
没有新的车号。
没有明确时间。
没有负责说明的人。
祝丽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何峻低声道:“联协中枢判断,北岭防线短时内仍可维持。”
“资源车先走,普通转运对象延后几个小时,理论上属于可承受调整。”
祝丽看向他。
“理论上。”
何峻没有再接。
因为有些词在纸上很稳。
落到人群里,就不一定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梁骁原本已经回三号通道,去而复返。
他身边还跟着一名通讯兵。
那名通讯兵脸上全是风尘,护目镜推到额头,眼角有没擦干净的黑灰。
梁骁没有多废话。
“邢主任。”
“东线撤回第一批人了。”
“中继站守备队里活着回来十七个,沿途还带回了二十多名逃难民众。”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更紧。
邢绍安:“中继站确认失守?”
梁骁:“确认。”
“退回来的人说,后面已经不是零散感染者。”
“是一股正在往北岭方向压过来的感染者尸潮。”
他停了一下。
“站点失守前,诱导灯坏过一次。”
“之后那些感染者朝北岭压过来的速度,比我们预估得快。”
“是不是单纯失控,还不好说。”
“但按现在的情况,北岭留给撤离的时间,不会太宽。”
没有人说话。
调度单上的“北岭防线短时内仍可维持”,在这句话后面,忽然变得很薄。
梁骁继续道:
“伤兵已经送去筛查。”
“回撤民众暂压在外环临时登记棚。”
“如果后面还有人逃回来,外环人数还会继续涨。”
邢绍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恢复平稳。
“你去盯东线情报。”
“有第二批回撤人员,直接报我。”
梁骁点头。
“明白。”
他转身离开。
而那名通讯兵也跟着出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又回到那份协同调度单上。
外面是真的有东西逼近。
撤离不是虚张声势。
联协要压缩车位,也不是凭空找事。
可正因为危险是真的,
把一群原本今天要走的人改成“后续待协调”,才更不能像纸上改字那样轻。
邢绍安抬头。
“张越呢?”
刘素梅刚要说话,门外已经有人把张越带了过来。
他怀里还夹着几份旧预登记副本,显然是从行政联络组那边匆匆赶来的。
这几天北岭开始归总外勤记录、转运预登记和临时撤离备案,他一直被留在行政联络组帮忙补档。
看见祝丽,他微微点头。
“祝队。”
祝丽也点头。
“张越。”
邢绍安:“第二批普通安置区的预通知,你经手过?”
张越:“经手过副本。”
“昨晚通知确实发下去了。”
“这些人原本就在今天的第二批准备名单里。”
“今天上午,行政联络组又让我们暂停继续发集合单。”
“但新的车次,没有给。”
他说到这里,就够了。
被通知准备撤离的人,已经动身开始收拾。
新的调度表,却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把那一列车号抹掉了。
祝丽不再看纸。
她转身往门外走。
邢绍安:“去哪?”
祝丽:“安置区。”
“表看够了。”
“去看看被写成‘待协调’的人,现在是什么样。”
邢绍安沉默一秒。
“走。”
刘素梅立刻跟上。
林宛馨抱起记录本。
何峻落后半步,也一并往外走。
杜一舟却没有跟上。
张敏行刚从另一侧快步过来,手里拿着第一轮应急处置反馈。
帐篷里的孩子暂稳。
外勤女队员已经进入注射准备。
门禁维修工也被推入观察间。
张敏行看向杜一舟。
“你留下。”
“维持剂对应名单和用药后观察,我需要有人帮我核对。”
杜一舟点头。
“好。”
祝丽回头看了他一眼。
杜一舟也看向她。
没有多说。
只是很轻地一点头。
祝丽明白。
她去看被延缓的人。
他留下看那些刚被药拉回来的人。
两边都不能空。
陆博这时从走廊另一侧快步进来。
他本来是去医疗楼外看车辆调度的,听见广播后被人直接叫了回来。
祝丽看向他。
“陆博。”
“去车场。”
“看第二批车,现在到底改到什么程度。”
“还有多少车能临时拉人。”
陆博立刻明白。
“行。”
他转身就走。
走出医疗楼前,还回头骂了一句。
“最好别把还能坐人的,全拆成货架。”
没有人接他的话。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这一趟要看见的,未必只是车。
医疗楼外,风比刚才更冷。
广播停了。
但那条消息已经钻进北岭外环的每一条窄道里。
人群的流向变了。
原本往配给棚、医务点、车场散开的人,现在都在朝安置区登记口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