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人冲卡。
可每个人都走得很快。
像只要慢一点,自己的位置就会被彻底抹掉。
祝丽他们刚穿过医疗楼外的小广场,就看见了东线撤回的人。
一辆敞着车斗的军卡停在筛查棚旁。
车斗里坐着十几个灰头土脸的人。
有士兵。
也有穿便衣的普通民众。
一个孩子被裹在军大衣里,缩在母亲怀里,脸上全是风刮出来的红。
两名士兵扶着同伴从车上下来。
那名伤兵小腿血迹已经干黑,走到地面时,膝盖险些一软。
护士冲过去接人。
他却先抓住旁边人的袖子,声音哑得厉害。
“告诉里面。”
“东边压上来的,是感染者尸潮。”
“不是几只。”
“是一片。”
说完这句,他才像终于撑不住,被人架进筛查棚。
刘素梅脸色更难看。
她没有停。
只是往安置区走得更快了。
林宛馨的笔在记录本上停了片刻。
随后写下:
东线回撤人员抵达。
中继站确认失守。
回撤者称感染者尸潮正沿东线旧路向北岭逼近。
她以前记任务时,总怕漏掉枪声、路线和时间。
现在她才发现,有些东西没有枪响,也一样不能漏。
三号安置区靠近外环东侧。
还没走到登记口,祝丽就先看见了一排已经收好的行李。
铺盖卷。
水壶。
锅。
塑料袋里压着几件折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有人连床板边自己钉的挂钩都拆下来,一并捆在包外。
这些人不是临时起意要走。
他们是真的从昨晚开始,按照“今天撤离”准备过了。
一个老太太坐在铺盖卷旁,手里捏着一张已经被摸得发软的预登记纸。
看见刘素梅,她立刻站起来。
“小刘。”
“这纸还算不算数?”
刘素梅脚步一顿,接过那张纸。
纸上盖着北岭临时转运预登记章。
老太太声音很小。
“他们说今天走。”
“我床板都让人拆了。”
“现在又说待命。”
“我是铺回去,还是继续等?”
刘素梅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她现在还没有一个真正的新车次,能交到老人手里。
祝丽站在旁边,看见老太太身后的板房里,半张床架空着。
如果今晚还走不了,她连个能好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
不远处,一个年轻士兵刚从值守点换下来,军装外套还没来得及解开。
他穿过人群,先看见邢绍安,停住脚步。
“邢主任。”
他敬了个不太完整的礼。
手还在抖。
邢绍安:“说。”
年轻士兵咽了一下。
“我明天还要回门区轮值。”
“我妈原本今天第二批走。”
“现在广播说暂缓。”
“我不是要她插队。”
“我就想知道,她后面到底坐哪辆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可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一个守门的人,不是在替自己抢路。
他是在问,自己明天还站到门口之前,能不能先知道母亲不是被一句“待命”丢在那里。
邢绍安沉默片刻。
“现在没有新的车号。”
“但她不会被从撤离名单里抹掉。”
年轻士兵眼睛发红,却还是站得很直。
“那我等您新的车号。”
他说完,没有再多问。
只是转身去找人群里的母亲。
那一刻,连何峻都微微偏开了视线。
所谓关键人员优先。
所谓功能链不能断。
可站在门口的人,也不是没有家。
不远处,另一名穿灰色劳务背心的男人挤到前面。
他不是冲撞。
只是走得太急,差点把手里的预登记纸揉成一团。
“刘姐。”
“原来给我们留的车,是不是给别人用了?”
安置区周围忽然安静了一些。
这句话,比“为什么不让我们走”更直接。
刘素梅看着他。
男人连忙补一句:
“我不是闹。”
“我就想知道。”
“昨天让我把家里人都收拾好,说今天能走。”
“我媳妇怕落东西,一晚上没睡。”
“现在广播说待命。”
“是不是我们的车,已经不归我们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邢绍安身上。
邢绍安没有避开。
“原定第二批车队,确实在重新调整。”
“部分车位被临时调去转运医疗冷链、关键设备和保障人员。”
人群里立刻起了压不住的低声议论。
男人的脸一下白了。
“所以真是我们的车没了?”
邢绍安:“原来的安排变了。”
“但不是取消你们撤离。”
“新的补充方案,北岭正在重排。”
有人立刻问:
“什么时候?”
“今天还有没有?”
“东线人都逃回来了,还让我们待到什么时候?”
“那些箱子比人更急吗?”
问题一下多起来。
可也没有人真的冲。
他们只是被吊在半空里太久了,终于看见能问的人,便把每一个悬着的缺口都推了出来。
祝丽看着这些人。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联协高层会把“延后几个小时”写得那么轻。
因为他们没有站在这里。
没有看见已经拆掉床板的老人。
没有看见准备明天继续守门、却先要问母亲车号的士兵。
没有看见一个劳务队男人明明快慌了,仍先说一句“我不是闹”。
邢绍安正要继续开口,通讯器里忽然传来陆博的声音。
“祝丽。”
“我到车场了。”
“第二批里有几辆原本载人的车,座板已经拆了,换成固定箱子的铁架。”
他的声音很沉。
“冷链设备正在往上装。”
“旁边一个技术员刚问我,这车之前是不是给人坐的。”
祝丽握紧通讯器。
“现在装到什么程度?”
陆博:“还没装满。”
“真要停,来得及。”
“但再拖半小时,就不好拆了。”
祝丽看向邢绍安。
后者显然也听见了。
邢绍安直接对何峻说:
“资源车预装先停。”
何峻抬眼。
邢绍安:“十分钟不会让设备报废。”
“但如果外环认定车已经全被占走,今天北岭先乱的不是城门。”
“是人心。”
何峻沉默两秒。
拿起通讯器。
“车场。”
“资源车预装暂停。”
“等北岭现场口径重发。”
通讯器那边应下。
这一次,他没有再争。
不是因为他突然站到了祝丽这边。
而是因为站到安置区里以后,他终于看见,“延后几个小时”这句话,到底压在了什么上面。
医疗楼那边,杜一舟也很快托护士递来一张便签。
纸上是他匆匆写的字。
女外勤用药前问:她弟弟仍在第二批撤离区,车次是否保留。
门禁维修工问:如果自己能稳住,家属是否会被转入后续待定。
祝丽看完,没有说话。
她把便签递给邢绍安。
邢绍安看完,沉默得更久。
阻断剂分配里,她们刚刚讨论过“关键岗位可加权”。
可关键岗位的人,不是孤零零的一颗螺丝。
他们也有弟弟。
有母亲。
有等着一起走的家属。
如果所谓优先,只保住他们本人,却把他们最牵挂的人丢进模糊的“后续”,那优先本身,也未必能稳住什么。
林宛馨低头,把便签内容抄进记录里。
没有多写评价。
只把两个问题原样留下。
就在这时,主控台的通讯终于回了过来。
“邢主任。”
“联协北线统筹处线路已接通,正在等待回话。”
邢绍安没有立刻接。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片安置区。
人群还没有失控。
但每个人都被悬着。
外面刚逃回来的人带回了东线感染者尸潮逼近的消息。
车场里,载人木凳正在被拆成固定设备的铁架。
医疗楼里,用过阻断剂的人问的第一句话,不是自己会不会活,而是家人是不是被留了下来。
这些东西如果再拖一会儿,会自己烧起来。
祝丽开口。
“要广播。”
邢绍安看向她。
祝丽:“不能只让登记点一个个解释。”
“也不能只说第二批没取消。”
“得告诉他们,为什么变。”
“现在北岭准备怎么补。”
“哪些人先登记。”
“谁会修车,谁会开车,谁能搬担架,去哪里报到。”
“光让他们等,等不住。”
刘素梅立刻接上。
“对。”
“再让他们空等半小时,外环就会开始自己找车。”
“到时候不是解释的问题,是谁都不信谁。”
何峻没有说话。
邢绍安却已经下了决定。
“去广播室。”
他说。
“把话说清楚。”
他停了一下,看向祝丽。
“你也来。”
祝丽点头。
“好。”
邢绍安拿起通讯器。
“北线统筹处先保持线路。”
“我三分钟后回。”
说完,他转身往广播室方向走。
祝丽跟在他身侧。
身后,风穿过安置棚之间,吹得挂在包外的铁碗轻轻碰撞。
叮。
叮。
很轻。
却像有人在一下一下敲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