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合死不到十分钟,北岭门区的局势就又往下沉了一层。
门外的撞击声还没停,墙头回传已经把郑岩带回来的判断坐实——
尸潮不是偶然追到门前。
它还在继续往北岭汇。
第一轮车队刚刚离开。
第二轮,已经不能再照原来的办法发了。
梁骁让人把最新视距点报上来时,祝丽跟着登上了外环城墙。
墙头的风比地面更硬。
吹过防护网,带着铁锈、火药,还有远处尘土翻起的干腥味。
她站到观察位旁,顺着探照灯扫出去的方向看。
北岭外的路原本很宽。
旧高架从山口方向压下来,灰白色路面在昏暗天光里断断续续。
可现在,那些路正在一点点被黑影填满。
不是一支队伍。
不是一条散乱的逃难人流。
是感染者。
成片的感染者。
它们从旧高架下面、废弃主路拐角、东侧低坡后方不断涌出来,远远看去像几股脏黑的水,沿着所有还能走的地方往北岭汇。
前面的被墙头枪声打倒,后面的没有停。
它们踩着倒下的身体继续往前挤,轮廓一层压一层,密得让人分不清哪里是手臂,哪里是肩背,哪里又是被撞歪的头颅。
探照灯扫过去时,那片黑潮里偶尔会翻出一点惨白的脸。
一闪。
又被后面的影子吞回去。
祝丽站在城墙边,很久没有动。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尸群。
商业区见过。
研究站外也见过。
可那时候,她至少能看见尽头。
能知道冲过去,或者绕过去,就还有下一段路。
眼前这一片不一样。
它不是堵住一栋楼、一条街、一处出口。
它是在向一整座基地压过来。
城墙还立着。
灯还亮着。
门内的人还在搬车、核名单、抬担架。
可那种沉沉压下来的东西,已经先一步落进了每个人骨头里。
大战还没真正开始。
山雨欲来风满楼。
祝丽握在墙沿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她感觉到了怕。
不是某一只感染者扑到眼前的怕。
是站在高处,看见一整片黑潮铺过来,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可能被埋进去的怕。
今晚北岭如果守不住,她可能会死在门区。
可能死在车道上。
可能死在谁都来不及回头看的地方。
这个念头来得很清楚。
清楚得让她的胸口短暂发紧。
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想到了父亲。
想到拳馆里老旧的沙袋。
想到祝卫平替她缠腕带时,低头说的那句——
先站稳。
又想到母亲。
她其实已经记不清母亲声音里那些最轻的语气了。
可很多年里,每当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往前走时,总会在某个极静的瞬间想起,那个人曾经把她抱在怀里的温度。
如果自己今晚真的死在这里,会不会也像父亲那样,最后只剩一份被别人转述的结果。
她不知道。
也没时间知道。
风从墙头掠过去,吹得她额前碎发往后扬。
恐惧没有退。
可在恐惧下面,还有另一种东西慢慢翻上来。
很热。
很锋利。
像血在骨头里一点点醒过来。
她竟然也有一瞬间的激动。
不是因为盼着死人。
而是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一路走到这里,等的也许就是这种时刻。
真正的大事压下来。
真正有人需要站住。
真正不能后退的时候。
她会怕。
但她不会先退。
北岭里面还有没上车的人。
医疗楼里还有刚打完阻断剂、连反应都没完全稳住的人。
安置区里还有老人、孩子、等着第二轮名单的人。
而墙外这片黑潮,根本不会管谁已经核过表,谁刚被通知“再等一批”。
它只会往前。
祝丽看了很久。
直到探照灯又一次扫过旧高架下方,照见那片黑影仍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挤。
她才低声问:“按原来的大车列,门要开多久?”
梁骁站在她旁边,没有看她,只看着墙外。
梁骁:“太久。”
“照原方案开门,后面很可能关不回来。”
这句话落下,祝丽没有再问。
她转身下墙。
门区调度台前,邢绍安已经摊开第二轮原定车列方案。
梁骁随后回来,把几处原本标注为“可短时通行”的路段重新圈掉。
梁骁:“大车列不行。”
“从装齐到过门,时间太长。”
“门区开口时间会被拉长,路上队形也更容易被拖散。”
邢绍安问:“主路还能撑多久?”
梁骁:“现在还能走。”
“但不能再拖。”
他说得很直。
不是“困难”。
不是“存在风险”。
是不能拖。
话音刚落,门区临时医疗点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争执声。
不是很大。
却足够让祝丽回头。
张敏行从隔离线后快步走出来,手上还戴着一次性手套,眉头紧拧。
杜一舟跟在她身侧,手里拿着几张刚写完的高危暴露记录。
祝丽迎上去:“怎么了?”
张敏行没有绕。
张敏行:“侧门刚救回来的那批人里,发现两名明确咬伤。”
“一个是回撤民众。”
“左小腿齿痕,咬伤时间估计在冲到旧路前,已经过了一段。”
“另一个是东线士兵。”
“刚才掩护人往侧口跑时,右前臂被咬。”
杜一舟补了一句:“两人意识都还清醒,体征也还撑得住。”
“平民那位咬伤时间更早,感染窗口更紧。”
祝丽眼神微沉。
医疗楼那边,第一轮三名紧急用药者还在观察。
帐篷里的孩子。
正规外勤女队员。
门禁维修工。
剩余阻断剂刚按新规则完成封存,连第二批评估名单都还没来得及往下走,北岭的撤离广播就先响了。
现在,规则还没在纸上放多久,就被新的咬伤者推到了火线上。
临时医疗点前,已经有人听见“阻断剂”三个字。
一个扶着墙喘气的回撤民众忍不住开口:“是不是先给当兵的?”
“他们后面还要守门。”
旁边立刻有人反驳:“那普通人就不算命了?”
“刚才不是说按伤情和时间来?”
被咬伤的士兵坐在隔离椅上,脸色发白,却没有说话。
另一边,那名腿上咬伤的中年男人死死攥着裤脚,指节都发青。
他的妻子站在隔离线外,嘴唇抖着,却一句话不敢多说。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像是在抢。
气氛越绷越紧。
有人看张敏行。
有人看祝丽。
仿佛谁先说话,谁就决定这两个人里哪一个先活。
祝丽没有往两名伤者中间站。
她先看向张敏行。
祝丽:“按规则,怎么处理?”
张敏行回答得很快:“平民那位咬伤时间更早,感染窗口更紧。”
“先完成他的核验。”
“士兵这边同步备药,不耽误注射。”
祝丽点头。
她这才看向周围那几道越来越急的目光。
祝丽:“谁先,不按谁喊得响。”
“也不按谁穿什么衣服。”
“按刚定下的规则。”
“谁更紧急,谁先完成处置。”
“该用药的,一个都不许拖。”
那几句原本快要冲出口的争辩,被她压回去了。
那名被咬伤的士兵抬眼看了一下旁边的中年男人。
他的声音有些哑。
士兵:“先核他。”
“我撑得住。”
中年男人的妻子捂住嘴,眼圈一下红了。
祝丽没让情绪散开。
她转头看杜一舟。
祝丽:“编号、时间、随车处置都记清。”
杜一舟点头:“已经在写。”
张敏行立刻带人取药。
封存箱打开时,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那不是一支普通针剂。
是北岭此刻最少、也最不能乱的东西之一。
两支药剂几乎同时被取出。
平民那边先完成最后核验,士兵这边的注射准备也已经同步开始。
隔离帘一前一后拉上。
医疗点里再没有人争谁先谁后。
可这阵短暂的安静还没落稳,另一边又有人急匆匆挤进来。
“张主任。”
“这边也要评估。”
扶人过来的是一名联协随行工作人员。
他身旁的男人穿着灰色防护外套,外层已经被脱下半边,右侧衣领和下颌附近溅着一片乌黑血迹。
不是北岭本地行政。
也不是普通回撤者。
何峻看到那人时,神色微微一变。
那是联协前置接管组里的随行行政员。
负责核对几项资源转运手续,刚才侧门抢人时也在门区。
此刻他脸色白得厉害,呼吸有些乱。
联协随行工作人员语速很急:“刚才侧门那边他靠得近。”
“感染者血溅到颈侧和脸边。”
“下颌这里也有一点。”
“不能排除入口鼻风险。”
“他后面还要接资源转运核签,不能出事。”
最后一句一出口,医疗点前刚压下去的视线,又齐刷刷抬了起来。
那名联协行政员嘴唇发白。
他明显也怕。
不是装的。
可“不能出事”四个字,在这个时候听起来,仍旧刺耳。
张敏行已经上前检查。
她让人拿生理盐水和污染处置包。
先冲洗。
再看黏膜。
再核是否有破损伤口。
整个流程很快。
却没有立刻去碰阻断剂封存箱。
扶人来的工作人员急了:“张主任,能不能先用一支?”
“万一等复核完,错过了呢?”
张敏行没有抬头。
张敏行:“目前未见明确咬伤。”
“外露皮肤未见破损。”
“是否存在黏膜直接暴露,还需要复核。”
“现在不能直接进入阻断剂即刻注射队列。”
那名工作人员还想说话。
“他是联协前置组的人。”
“后面的手续如果断——”
祝丽抬眼看过去。
她的声音不高。
却把后半句话直接压住了。
祝丽:“那两支药,是给已经明确咬伤、还在感染窗口里的人。”
“不是谁害怕,就先拿走。”
“也不是谁后面要签字,谁就先占一支。”
医疗点前,一下安静下来。
那名联协工作人员脸色僵住。
何峻站在不远处,沉默了一瞬,终于开口。
何峻:“按医疗评估走。”
“没有明确达到注射标准,不提前占用药剂。”
他说得很平。
却等于把自己这边的人也按回了规则里。
祝丽看了他一眼。
没有多说。
张敏行继续处理那名联协行政员的污染暴露。
冲洗。
复核。
记录。
杜一舟把新一张评估表压到板夹上,笔迹很稳。
明确咬伤。
高危疑似暴露。
是否进入阻断剂用药队列。
每一项都被重新写清。
祝丽看着那几张评估表被依次压好。
前面定下规则,不是为了太平时候说得漂亮。
是为了现在。
有人急,有人怕,也有人有身份、有理由。
可药不能被这些先拿走。
不是谁更靠近权力,谁就能先活。
何峻就是在这时把联协北线统筹处的新意见递给了邢绍安。
纸页在风里轻轻掀了一角。
他看了眼临时医疗点。
刚才那场评估,显然也让他比来时更谨慎。
可指令仍然要传。
何峻:“既然主路通行时间继续压缩,后续每一次开门,都要优先考虑转运价值。”
“阻断剂剩余药剂、冷链封存箱、关键资料和必要设备,不能被普通转运节奏拖住。”
“第二轮普通安置对象,可以继续后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