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区四周原本还在搬东西的人,动作慢了半拍。
有人没听全。
只听见了“普通安置对象,可以继续后置”。
祝丽站在离调度台不远的位置,刚从临时医疗点回来。
听到这里,她抬起了眼。
邢绍安没有立刻说话。
他在看何峻。
也在看那份纸。
何峻并不像最初那样,只是一味照章传话。
刚才侧门抢人时,他也在。
他亲眼看见门外那批人被追着扑进来。
也听见了门板合上后第一声撞击。
所以这一次,他不是为了刻意压北岭。
他是真觉得时间在缩。
缩到必须重新算谁先走。
可问题也正在这里。
每一次重新算,普通人都最容易被默认往后挪。
祝丽开口:“如果第二轮普通转运再整体后置,安置区会先乱。”
何峻看向她。
祝丽声音不高。
“前面刚告诉他们,名单不会凭空消失。”
“第一轮刚发出去,门口又刚救回来一批人。”
“现在再告诉他们,普通转运继续往后放。”
“你觉得他们会信这是临时调整,还是会认定自己又被拿掉了?”
何峻说:“可门区时间确实在缩。”
“不是不想送。”
“是如果后面连资源车都压在里面,北岭失去的不只是几百个座位。”
祝丽说:“我没说资源车不走。”
何峻停住。
祝丽向前一步,目光落到梁骁刚刚圈掉的几处路段上。
“不能发大车列,就发短车列。”
“不要等一整串都装齐了再出。”
“核好一段,走一段。”
“一次开门时间压短。”
“路上队形也短,转向和避让都更快。”
梁骁抬头看她。
祝丽继续道:
“每一批里都可以有必要资源车。”
“但不能把资源车和普通转运彻底拆成两条线。”
“一拆,后面的安全时间一定先留给资源。”
“普通人会再次被完整挤掉。”
“到时候安置区崩了,门区一样守不住。”
最后一句落下,调度台前安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认同她。
但没人能说她在胡搅蛮缠。
她说的是执行。
是门开多久。
是车队多长。
是人心会不会在基地内部先炸开。
张敏行从临时医疗点赶来,手里还拿着刚更新过的阻断剂与观察对象转运表。
她听完前半段,直接接上。
张敏行:“短车列可行。”
“医疗观察对象也不适合长时间在车场等整列完成。”
“如果每批车列规模小一点,反而更容易把观察床、药剂箱和随车医护固定好。”
梁骁低头在地图上比了一遍。
梁骁:“军事上也更合适。”
“短车列出门快。”
“如果前方通行条件突然变坏,回转和散开都比大车列容易。”
何峻沉默几秒。
他看向邢绍安。
何峻:“联协会记录风险调整。”
邢绍安终于开口。
邢绍安:“记录。”
“也把北岭现场判断一并记录。”
他抬手按住地图中间那条主路。
“第二轮开始,改短车列、多批次。”
“必要资源车与普通转运车混编,不允许再把普通安置对象整段挪出方案。”
“每批规模压小,核好一批,走一批。”
“梁骁,重新算门区发车时间。”
“刘素梅,安置区名单改按短批次重拆。”
“张主任,医疗随车单同步压缩。”
“祝丽——”
祝丽抬眼。
邢绍安说:“你去安置区看一眼。”
“那边恐怕已经听到风声了。”
祝丽没有耽搁。
转身就走。
她还没到登记棚,先听见了人声。
不是单纯的吵。
而是一种已经压不住的嗡鸣。
像一大片人都在同时问,却没人能给出足够快的答案。
“是不是第二轮又不走了?”
“刚才门口都开枪了,后面是不是直接封门?”
“我听说资源车还发,咱们这种没关系的继续等。”
“第一轮走了,后面就不算人了?”
“名单不是刚核吗?怎么又要拆?”
刘素梅站在登记棚前,声音已经拔高到发哑。
“第二轮没取消!”
“都别往前挤!”
“名单要按新车列拆,不是作废!”
可人群里前面的人能听见,后面的人听不到。
后面的人只看见前面又围住了登记棚。
便本能地往前挤。
林宛馨抱着新分出来的一摞表,站在长桌后面,额角全是汗。
她刚把一位病弱老人的名字圈进下一批,抬头就看见有人推着隔离绳往前顶。
赵爽从侧面伸手一拦。
赵爽:“别挤!”
“你把桌子推翻了,谁给你核名单?”
那人红着眼睛:“核了有什么用?”
“前头不是又说要往后放?”
赵爽一时没接上。
因为这句话不只是一个人的疑问。
她身后好几张脸,都盯着这边。
祝丽走进来时,先听见的就是这一句。
她没有直接冲到人前喊。
而是从长桌旁拿起一张刚重拆完的短批次名单,扫了一眼,确认上面确实已经开始按新方案编排。
她转头问刘素梅:“车列方案送到了?”
刘素梅:“刚送来。”
“但他们现在听不进去。”
祝丽看向人群。
人群也渐渐看见了她。
靠前几个人明显安静了一点。
门区那十秒,离得远的人没有亲眼见过全部。
但消息已经比车跑得快。
有人说是祝丽争下时间,门才没提前关。
有人说她把最后那个孩子提进来的时候,感染者已经扑到门外。
传言会长脚。
可在这个晚上,至少有一件事是真的。
她刚刚从门口回来。
她不是坐在屋里让别人等的人。
祝丽开口,声音不高。
“第二轮没有取消。”
前排安静下来。
后面还有人听不清。
刘素梅反应很快,直接让人打开安置区临时扩音。
祝丽的话被放大一层,压过前排的嘈杂。
“也不是只发资源车。”
“车队方案改了。”
“不是一整列等齐了再走。”
“是短车列,多批次。”
“核好一批,走一批。”
人群里的躁动慢了一些。
有人喊:“那我们之前核的还算不算?”
祝丽抬眼。
“算。”
“旧名单不是作废,是按新车列重新拆。”
“谁被挪动,登记点要当面说明。”
“谁进入下一批,也会当面告知。”
“不会让人靠猜。”
这几句话一落,不少人的神色松了一点。
可仍有人追问。
“外面都这样了,门还会开吗?”
这一次,祝丽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人。
也看着他身后更多的人。
片刻后,她说:
“会开。”
“但不会随便开。”
“感染者已经压近,门每多开一分钟,门区的人就多担一分钟风险。”
“所以后面每一批车,都要更快。”
“更稳。”
“不能乱。”
她的声音很平。
没有刻意煽动。
反而因为太平,显得更清楚。
“你们堵住登记点,名单就慢。”
“堵住车道,车就慢。”
“堵住门区,下一批人就出不去。”
“现在每让开一条路,就是让下一辆车快一点离开。”
人群没有立刻散。
但那种往前压的劲,确实松了。
几个刚才还死死抓着隔离绳的人,手指一点点放开。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往后退了半步。
另一个老人被家属扶着,主动坐回木凳上。
林宛馨看见桌前空出一点空间,立刻把手里的短批次名单推到登记员面前。
林宛馨:“先念这一组。”
“已经确认能进第二轮第一支短车列的,先叫到旁边等。”
登记员点头,迅速抬声报号。
安置区终于重新动起来。
但不是乱动。
是往能执行的方向动。
祝丽没有继续站在这里讲。
她知道,安置区这一处能听见,不代表车场、门区和医疗楼都已经清楚。
更何况,正式方案必须由邢绍安来定调。
没多久,全基地广播响了。
邢绍安的声音从各处喇叭里压下来,稳而清楚。
“北岭联合防御基地各区域注意。”
“第二轮撤离计划继续执行。”
“因外围感染者汇流速度超过预估,原大车队方案取消,现改为短车列、多批次发车。”
“必要资源车、医疗转运车与普通安置转运车混编。”
“核好一批,发一批。”
“任何区域不得擅自冲击车场、门区与登记点。”
“各安置区按新拆分名单执行。”
“名单不会凭空作废,变动必须说明。”
广播并不煽情。
甚至依旧带着行政口吻。
但它把权威、规则和方向重新压回了北岭。
祝丽刚才在安置区止住的,是一个快要裂开的口子。
邢绍安这一遍,才是真正把全基地的大盘重新按住。
车场里,陆博正蹲在第二批车的轮胎旁检查螺栓。
听见广播,动作停了半秒。
老秦抬头看了一眼喇叭,又低头继续拧。
老秦:“至少这回没拿空话糊人。”
陆博咧了下嘴。
“今天再说那些虚的,可没人听了。”
门区那边,梁骁已经在重新压缩第二轮第一支短车列的放行时间。
安置区里,原本往前涌的人群一点点退回原位。
有人把刚推歪的隔离绳重新扶正。
有人主动去帮行动不便的老人提包。
还有两个年轻人听完广播,转头往物资棚跑,说去问哪里还缺搬运手。
北岭没有被一句广播变好。
但至少,又能往前动了。
第二轮第一支短车列很快排到门区。
不再是一整串看不到尾的大车队。
而是短短几辆。
一辆必要医疗转运车。
一辆病弱与观察对象转运车。
一辆安置区普通转运车。
再加一辆护送车。
车少。
但车上有人。
也有必须带走的东西。
祝丽赶回门区时,梁骁正在做最后确认。
梁骁:“主路现在还能走。”
“但不能再拖。”
邢绍安也从调度台上抬眼,看向门控组。
邢绍安:“第二轮第一支短车列。”
“准备发车。”
门控组重新就位。
外环大门前,红灯开始闪。
车头灯一盏盏亮起。
第一辆护送车轻轻往前压。
就在主门即将开启时,墙外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撞击。
不是侧门边零散感染者拍出的闷响。
而是更外侧,第一道防撞路障被成片尸潮撞住的声音。
咚。
厚重。
发闷。
墙头观察员猛地俯身。
“感染者压上来了!”
“第一道防撞路障受到冲击!”
门区所有人抬头。
远处探照灯扫过门外道路。
黑压压的影子,已经沿着旧路漫了上来。
第二轮第一支短车列,还没有出门。
而北岭真正的围城,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