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到把他们留下的时候。”
祝丽说完,安置区里静了几秒。
没人接话。
那些还坐在原地等待的人,或许听不懂联协的调度逻辑,也分不清“就地避险预案”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他们听懂了祝丽这一句。
她还在争。
还没有把他们算成已经来不及的人。
主门此刻是关着的。
第二支短车列刚刚冲出去,门控组已经重新落锁。
尸潮仍被挡在北岭外。
可所有人都知道,门外那条还能让车冲出去的路,正在飞快消失。
第一道外侧防撞路障已经垮了。
东侧第二道缓冲线被压出破口,临时堵上去的工程车和皮卡,只是在硬撑。
北侧新并过来的感染者也越来越近。
再过一会儿,即便主门重新打开,门外也未必还有车能冲出去的空隙。
联协所谓“收束门区”,不是要关上一扇此刻正敞着的门。
而是要求北岭停止追加普通撤离车列,把最后一次还能开门的机会,留给指挥、医疗、科研和关键技术人员。
祝丽要争的,就是这最后一次。
她要让剩下的七十六个人,也挤进这一趟。
邢绍安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
七十六人。
二十一个老人。
十一个孩子。
九名担架转运。
四个刚稳定下来的阻断剂观察对象。
剩下的人里,也有不少走不快、跑不动。
这些人留在北岭,就算不立刻暴露在尸潮下,也未必能撑过后续围困。
何峻站在一旁,脸色同样沉。
他知道祝丽不是一时激动。
她刚才已经把车列、人员、门区火力全重新算了一遍。
可正因为算过,这件事才更难。
因为那确实是最后一次。
何峻沉声道:“如果为了这一批人,再把门区和后面的撤离窗口一起拖进去,后果不会只落在七十六个人身上。”
祝丽看着他,声音不高。
“所以我只要最后一次。车列压到最短,只带人,不带别的。如果门外已经没有这一趟的路,我不会硬开。可现在,还没到直接把他们留下的时候。”
邢绍安抬眼看她。
他没有立刻表态。
只转头看向刚从门区赶来的梁骁。
“主门还能不能再开?”
梁骁没有马上答。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区方向。
东侧临时车阵还在顶。
外侧第二道缓冲线已经被尸潮挤得变形。
北侧并流也开始靠近外围。
每多拖一分钟,下一次开门就更像赌命。
梁骁声音很沉。
“还能开一次。只能一次。再往后,不是风险高,是路会直接没了。”
邢绍安问:“给她多久?”
梁骁停了半秒。
“八分钟。”
安置区里,几个人下意识抬头。
八分钟。
他们第一次觉得,八分钟原来可以短成这样。
邢绍安看向祝丽。
“给你八分钟装车。八分钟后,不管最后一批人上没上齐,这一列都必须发车。车一出门,主门立刻关闭,门区人员随断后车撤离。”
祝丽没有再争。
她点头。
“够。”
邢绍安抬眼看向调度员。
“计时。”
调度员立刻按下秒表。
调度台上,一串红色数字跳出来。
08:00。
话音一落,祝丽已经转身。
“最后一列准备。名单不再往后排,从现在开始,按车上人。”
林宛馨把手里那张已经被攥出褶皱的名单重新压平。
细细核对每一个名字,已经来不及。
但谁先上,谁不能被漏,仍然必须清楚。
她直接抬声。
“担架转运,第一辆和第二辆!观察对象跟医疗转运车!老人孩子压第三辆、第四辆!能自己走的跟引导组,排成两列,不要逆着人流跑!”
原本沉住的人群一下动起来。
没有人再问自己是不是还会被留下。
因为现在每一秒都不是用来问的。
医护推着担架往外走。
年轻人扶住老人。
几个孩子被父母直接抱起,贴着队伍边缘往车道方向赶。
段昊已经带着车辆引导组冲到最短通道上。
“这边走!别绕棚子,直接压车道!”
他一把扶住一个脚下发软的老人,把人交给后面的志愿者,转身又去接下一副担架。
九副担架必须最先压上车。
每慢一副,后面的车就要多等一秒。
而北岭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一秒。
祝丽站在车道入口,视线一刻不离整条推进线。
她不再盯单个人。
她看的是哪里慢了。
哪里堵了。
哪里会拖死整列。
“第一辆先开车门。担架上去就往里压,不要留半截在门口。第二辆别等第一辆装满才开始动,车门现在开。”
她一句接一句,语速不快,却没有一句废话。
队伍被她往前推得更紧。
门区方向,撞击声一阵比一阵重。
隔着几道建筑,仍能听见东侧临时车阵被尸潮撞得发颤的闷响。
通讯器里传来梁骁的声音。
“祝丽,东侧还撑着。六分钟后,我准备最后开门。”
祝丽按住通讯。
“收到。车队会在那之前到位。”
她放下通讯器,立刻转向陆博。
“所有车再过一遍。哪辆有问题,现在说。”
陆博正蹲在第四辆医疗观察对象转运车旁。
他耳朵几乎贴着发动机声听了一圈,眉头一下皱起。
“这辆点火不稳。”
祝丽立刻回头。
这辆车不能出问题。
四名刚稳定下来的阻断剂用药者,都要压到它上面。
如果它趴在门口,整列都会被拖住。
“能不能修?”
“给我半分钟。”
陆博已经掀开发动机盖。
手套都来不及戴,直接探手去摸线束。
旁边维修兵递来工具。
他头也不抬。
“电瓶线松了,压紧。别碰那根,先把固定扣拧死。”
旁边的维修兵立刻上前帮忙。
发动机舱里很快响起急促的工具声。
另一边,第一副担架已经被抬上车。
第二副。
第三副。
林宛馨站在车门边,一边报数,一边不断回头盯名单。
“第一辆担架五副,满了,关门!第二辆继续,剩下四副往后压!观察对象先别急,等四号车点火!”
她说得比平时快很多。
可越快,反而越清楚。
安置区的人被她的节奏拽着走,没有空出多余的慌乱。
门区外场。
东侧破口忽然传来一声更近的爆响。
不是爆炸。
是皮卡前保险杠被尸潮撞歪时,重重刮过工程车尾架的声音。
赵爽站在车阵内沿,手里的撬棍已经换成了一根更长的钢管。
一只感染者从隔离墩边缘硬挤进来,半边肩膀都磨得血肉翻开,仍拖着身体往里扑。
赵爽一步上前,钢管横砸在它颈侧,将它打得偏向墙头火力覆盖线。
后面的北岭士兵补枪。
她刚退半步,第二只又钻了出来。
“左边!”
士兵刚喊出口,杜一舟的箭已经从侧台上飞下来。
箭尖从感染者眼眶贯入,带得它整个人向后仰倒。
赵爽抬头看了一眼。
杜一舟已经搭上第二支。
不说话。
只继续盯死角。
他站在稍高的侧台,视线越过工程车顶,正好能看见枪线打不到的几处缝。
一只感染者刚从车轮下探出手,箭就钉在它腕骨上。
它动作一滞。
下一秒,墙头火力将它打回去。
梁骁从通讯里报。
“东侧还能顶。北侧并流靠近第二缓冲区。”
祝丽听见,却没有立刻回。
她正一手托住担架尾端,和段昊一起把第五副担架抬上第二辆车。
担架上的老人气息很弱,手指却还努力抓着被角。
车门边空间太窄。
段昊往后退半步,肩膀抵住车门框。
“再上,一次到位。”
祝丽托住担架尾部,直接往里送。
医护接住。
车内的人立刻让出位置。
“关门。”
林宛馨确认后抬声。
“第二辆关门!”
门板合上。
两辆担架转运车完成。
调度员的报时声从扩音器里压过来。
“还剩五分十秒。”
祝丽转向第三辆车。
老人和孩子还在上。
一个穿旧棉袄的老太太走得太慢,脚下被车道边缘绊了一下。
段昊一把扶住她。
老太太喘得厉害,抬头看他。
“小伙子,我是不是拖后腿了?”
段昊动作顿了半瞬。
随后他直接把人背起来。
“您要是真想帮忙,就别跟我客气。”
他背着人快步往车门冲。
老太太趴在他背上,眼泪一下掉下来。
林宛馨没有抬头,仍在数。
“三号车老人十七人,孩子九人,还差两个孩子。”
祝丽猛地看向她。
“谁?”
林宛馨迅速扫名单。
“周婧的两个孩子,姐姐到了,弟弟没在车边。”
周婧正站在三号车门口,听见这句,脸色刷地白了。
“刚才还牵着我的手!”
“别动。”
祝丽一步拦住她。
“你先上车,别把这一辆拖住。”
林宛馨已经转身问旁边的秩序组人员。
“刚才有没有一个走散的小男孩被带走?”
对方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
“有!刚才人群往车道压的时候和家里走散了,被秩序组先带到旁边认领点,正要送回来!”
“带来!”
两名秩序组人员立刻快步离开。
祝丽扫了一眼调度台上的红字。
04:18。
“车门先别关,其他人继续上。”
三号车门口的队伍没有因此卡死。
林宛馨把那两个孩子的位置留住。
同时让后面的人继续推进。
这才是真正的快。
不是乱抢。
而是不让每一次意外,都拖死整条线。
四号观察对象转运车前,陆博猛地把发动机盖扣下。
“好了。让司机稳着点,别再熄。”
司机立刻点火。
发动机这一次终于平稳轰鸣起来。
调度员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还剩三分四十秒。”
旁边人顾不上松气,赶紧把四名观察对象往车上扶。
其中一名年轻外勤脚步发软,刚到车门边就差点跪下去。
祝丽伸手架住她肩膀。
“还能上车吗?”
年轻外勤喘了口气,点头。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