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上。”
祝丽没有替她完成全部。
只是稳住她那一下。
年轻外勤咬着牙,自己踩上踏板,被医护接进车里。
门区方向,撞击声又重了一层。
这一次,连安置区里都能听得分明。
有人下意识回头。
祝丽的声音立刻压下去。
“看前面,别回头。车门就在这儿。”
队伍又重新往前动。
第五分钟不到。
两个秩序组人员抱着那个走散的小男孩冲回来。
孩子脸上全是泪,一看见母亲就伸手。
周婧险些从车门边扑下来。
林宛馨一把按住她。
“你别下,把人接进去。”
孩子被递进车厢。
母亲紧紧抱住他,肩膀抖得厉害。
林宛馨抬声。
“三号车满,关门!”
车门合上。
老人和孩子这一辆完成。
还剩最后两辆普通转运车。
里面要压进剩余能自行移动的人。
人不算少。
但比起担架和孩子,他们至少能自己跑。
祝丽转身往队尾走。
“还能走的,跟着段昊。上车之前别停,谁摔了,旁边的人扶一把。不要全线停。”
段昊已经跑到最前。
“跟我走!”
剩下的人被压成两列,往五号、六号车迅速推进。
计时板上的数字已经跳到——
01:40。
何峻的通讯也在这一刻切了进来。
“邢主任,联协再次要求停止追加普通撤离车列。外围第二缓冲线已经撑不稳了。最后一次开门窗口不能再往后拖。”
邢绍安没有立刻回答。
梁骁的声音也传进来。
“东侧临时车阵开始松动。北侧并流已压近防线。最后一列再不走,就真走不了了。”
祝丽听见了。
她没有让装车停。
反而抬高声音。
“最后两辆,压快!”
扩音器里再次报时。
“还剩五十五秒。”
第五辆车门边,一名男人迟迟没有上车,正回头死死盯着队伍后方。
他母亲腿脚不便,被两名志愿者扶着,离车门还差几步。
眼看车门就要关上,男人声音一下变了调。
“等等,我妈还没到!”
车门处已经满得快关不上。
一旁的士兵急声道:“门口别堵,先往里挪!”
祝丽已经冲到老妇人身边,接过她一侧手臂。
“车里再挪一挪,给老人留个位置。”
段昊立刻从另一边架住。
两个人几乎是半抬着把老人送到车门口。
车里的人咬牙往里缩,硬是又让出半个身位。
老妇人被送了上去。
祝丽没有停,回头便压向下一辆车。
“继续,别断。”
第五辆车门合上。
第六辆车还剩最后十几个人。
何峻站在一侧,目光始终压着计时板。
他没有再催。
可所有人都知道,时间不等人。
东侧车阵前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喧哗。
赵爽那边出了问题。
皮卡被撞得往后退了半个轮胎。
工程车尾侧露出一道更宽的缝。
三只感染者几乎同时从缝里挤出来。
一只扑向负责顶隔离墩的士兵。
一只转向车阵后侧。
还有一只,竟借着前两只的遮挡,直奔安置区车道而来。
杜一舟连发两箭。
第一箭钉住扑向士兵的感染者。
第二箭擦过另一只肩膀,没能直接射倒。
赵爽已经挥起钢管砸翻第二只。
可第三只仍往车道冲。
它冲得太近。
近到墙头火力不敢随意压。
祝丽抬枪。
砰。
子弹击中那只感染者额侧。
它身体猛地偏转,却没立刻倒下。
祝丽已经迎上去。
她侧身避开抓来的手,枪口几乎抵到对方下颌。
砰。
第二枪彻底终结。
那具身体向后砸下。
她回头时,第六辆车只剩最后四个人。
“上!”
最后四人几乎是被推进车门。
计时板上的红字跳到——
00:19。
林宛馨一路跟到门边,双手撑着车门框,飞快确认。
“七十六人,全上车!”
这一句像把所有人胸口悬着的东西猛地拽断。
邢绍安抬手。
“最后一列,发车。”
门区红灯骤亮。
主门最后一次准备开启。
六辆车发动机同时轰鸣。
前导护送车压到门线。
梁骁已经回到门控台旁,声音沉得像铁。
“正面火力全开,东侧不许断。”
“开门。”
主门开始打开。
那一刻,门外的景象几乎已经不是路。
第一道防撞路障早已垮了。
第二道缓冲线东侧被尸潮顶出破口。
更远处,北侧黑影也压得越来越近。
唯一还能称得上通道的,只剩主门前被枪火硬切出来的一段空地。
护送车猛地冲出去。
第二辆担架车紧跟。
第三辆担架车过门时,车轮碾过散落的碎金属,整辆车晃了一下。
车里的医护死死护住担架。
第四辆观察对象转运车压上门线。
陆博站在门内不远处,眼睛盯着它一路冲过,直到确定发动机没有再熄,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还算争气。”
第五辆老人孩子车冲出。
第六辆普通转运车最后压上。
可就在它过门的瞬间,东侧破口前的皮卡终于被撞歪了。
车头侧滑。
工程车后方露出一道更大的空档。
几只感染者几乎是被后面的尸潮挤着冲出来,直扑最后一辆车的车尾。
赵爽先冲上去,钢管横扫,砸偏最前面一只。
杜一舟的箭从高处落下,钉进第二只眼眶。
第三只已经扑到车尾边缘。
祝丽抬枪,一枪将它打落。
司机没有停。
车轮猛地一震,最后一辆车冲出主门。
“关门!”
梁骁厉声。
门控组立刻启动关门程序。
可门里的人还没有全撤。
祝丽、赵爽、杜一舟、段昊、陆博、林宛馨,以及最后几名门控与封堵人员,仍在门内。
不远处,一辆轻型断后车已经发动。
车斗空着,正等他们上。
梁骁一边后撤,一边冲祝丽道:“上车!”
祝丽回头看了一眼。
两名门控兵正架着一个腿部受伤的工兵往断后车挪。
车斗边已经有人伸手去接。
她没有动。
“他们先上。”
梁骁的眉头狠狠一拧。
“祝丽!”
“最后一辆车出去之前,我不上。”
她声音不高。
却没有商量余地。
赵爽站到她身侧,没说话。
杜一舟也从侧台下来,弓背在肩上,直接退到断后车旁继续掩护。
段昊扶着林宛馨上了车斗,又回身去拉陆博。
陆博临上车前还看了眼那辆顶在东侧的皮卡。
车已经被撞得歪斜。
他没再说什么,只咬了咬牙,翻上车斗。
下一秒,皮卡彻底被尸潮撞开。
东侧缺口猛地放大。
感染者像决堤一样挤进来。
主门已经关到一半。
断后车必须走了。
受伤工兵被最后推上车斗。
梁骁跃上副驾,回头怒喝。
“祝丽!”
祝丽这才退。
她一边后撤,一边连开两枪,打倒逼近门内的感染者。
赵爽先踩上后踏板,转身朝她伸手。
“来!”
祝丽抓住她的手,借力跃上车斗。
断后车几乎在同一瞬间蹿出去。
轮胎擦地,冲过正在合拢的门缝。
祝丽半跪在车尾,身体随着颠簸猛地一晃。
她回身时,看见一只感染者竟从即将闭合的门缝里硬探进半个身体。
它的手已经拍上门内边缘。
祝丽抬枪。
砰。
那只手臂猛地垂下去。
下一刻,北岭主门在她身后轰然闭合。
厚重门板合死的一瞬,外面的撞击声像被隔开。
又像更沉地压进每个人心里。
主门这一关,北岭未必还能撑多久。
可至少此刻,它还能替已经冲出去的车队,再挡一挡后面的尸潮。
断后车追上最后一列车队。
车斗里没人说话。
赵爽靠着车栏喘气。
杜一舟垂着手,指腹被弓弦磨出一道红痕。
林宛馨怀里还抱着那份最后被她折得起皱的名单。
段昊瘫坐在车角,抬手抹了一把脸。
陆博终于骂出一句完整的。
“差点真交代在这儿。”
祝丽没有接。
她只是回头看向越来越远的北岭。
城墙还立在夜里。
探照灯仍扫来扫去。
门已经闭合。
可那最后一列车,真的出来了。
前面的转运车里,有老人哭得弯下腰。
有孩子抱着母亲的脖子,问刚才是不是差点走不了。
还有人隔着车窗往后看,想看清那辆最后冲出来的断后车。
一位白发老人声音发颤。
“刚才守门的姑娘,叫什么?”
旁边有人红着眼眶回答。
“祝丽。”
又有人低声补了一句。
“是她又开了一次门。”
给他们这一车本该被留在原地的人,重新开出了一道生门。
这个名字就在车厢里很轻地传开。
从一辆车,传到另一辆车。
从还在发抖的人嘴里,传到终于活下来的人的耳朵里。
夜色里,北岭越来越远。
可“祝丽”这个名字,却第一次真正留在了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