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丽低头看他给自己缠绷带,忽然问:“你在那边适应得挺快吧?”
“还行。”
“那你会留下吗?”
杜一舟动作停了一下。
“我还没想完。”
祝丽笑了一声:“挺诚实。”
“嗯。”
“那就慢慢想。”祝丽低头看着他缠绷带的手,语气装得轻松,“这种事,也不是一天能定的。”
杜一舟抬眼看她。
“但我不会因为那里更熟,就自动留下。”
祝丽一怔。
她明明没问这句。
可她又确实想知道。
她低头看着他替自己缠好的手指,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松。
“谁问你这个了。”
杜一舟看着她,眼里有一点很淡的笑。
“你没问。”
他把绷带尾端压好,声音比从前温和许多。
“是我自己想说。”
祝丽心口那点绷紧的地方,像被什么轻轻松开。
她却只低头握了握拳。
“缠得还行。”
杜一舟:“只是还行?”
祝丽抬眼:“你还想要表扬?”
“可以不要。”
“那就没有。”
杜一舟看着她,没说话。
祝丽被他看得先移开视线。
她觉得自己这些天越来越不争气。
以前杜一舟低头看图,她只觉得这人清高、冷淡、麻烦。
现在他只是坐在训练区灯下替她缠个绷带,她居然会注意到他的手很稳,睫毛在灯下落了一小片影子,连沉默都不像从前那么讨厌。
她把水瓶拧上,站起来。
“走了。”
杜一舟跟着站起。
两人并肩走出训练区,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话,好像已经留在了刚才那段风里。
春天不是突然来的。
它先是墙角积雪化成泥水,后来训练区窗边有一截枯枝冒了新芽,再后来安置区东侧那片小地里,菜苗真的探了头。
赵爽去看时,蹲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蒋南星问:“怎么?”
赵爽道:“我以为种不出来。”
“你之前不是说人都能活,菜为什么不能吗?”
“那是你说的。”
蒋南星笑:“现在你也可以说。”
赵爽盯着那点嫩绿看了很久。
后来她回休息区,对祝丽说:“那菜真活了。”
祝丽正在擦枪,抬头:“哪片?”
“安置区东边那片。”
“挺好。”
赵爽坐下来,想了想,又说:“我今天登记了一个小孩,之前一直哭,今天不哭了。他问我菜长大能不能吃。”
祝丽看她。
赵爽摸了摸鼻子。
“我说能。”
祝丽笑:“那能不能吃?”
“我怎么知道。”赵爽说,“但总得先让他盼着。”
祝丽没再说话。
她忽然觉得,赵爽真的变了。
不是不贫了,也不是不怕了。
是她已经开始知道,有时候人活下去,靠的不是一个准确答案。
而是一句“能”。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祝丽结束外圈协同任务,回到北线主楼。
电子屏上,她的临时权限从“外勤协同观察”更新为“北线现场协同员”。
不是正式任命,也不算升到多高的位置。
只是名字后面多了几个字。
可祝丽站在屏前看了很久。
秦砺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向祝丽。
“北线现场协同员。”
祝丽回过神,笑了一下:“系统刚更新。”
秦砺点头。
“这几个月,你任务回执没有重大漏项,现场判断稳定,临时协同也能接住。”
祝丽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反而怔了一下。
秦砺语气仍旧平稳,像是在报一组已经核对过的数据。
“这个权限给得不算早。”
祝丽看着他,心里那点被压了许久的紧绷,忽然松了一些。
她笑了笑:“秦队,你这是夸我?”
秦砺看她一眼。
“是。”
祝丽:“……”
秦砺又道:“以后低风险外圈协同,你可以独立接一段。”
祝丽收起笑,点头。
“明白。”
秦砺:“不用急着证明什么。按你这几个月的节奏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祝丽站在原地,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北线现场协同员。
这一次,那几个字不再只像一行冷冰冰的权限。
它像一枚很轻、却真实落到她掌心里的认可。
可她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因此更信任联协。
她只是比从前更清楚地明白,如果她永远站在门外,就只能看着别人替她决定车往哪儿开,药给谁用,名字写不写进名单。
她不喜欢这张桌子。
可她开始想坐到桌边去看一看。
至少,听一听那些决定是怎么被说出口的。
她没有立刻回宿舍。
联协给他们分了不同宿舍,不同楼层,不同值守时间。赵爽常在安置区那边熬到很晚,段昊有时睡在医疗转运线的值班间,林宛馨的材料室靠近协调处,陆博在后勤工程区跑来跑去,杜一舟则常常从科研信息组那边回来。
他们已经很少像从前那样,从早到晚挤在同一个屋檐下。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北线主楼和后勤楼之间的连廊尽头,多了一间属于他们的旧值班室。
那屋子原本没人用。
窗户漏风,桌脚不平,灯也坏过一次。陆博顺手修好了灯,又把桌脚垫平;赵爽从安置区拖来两把不成套的椅子;段昊把一个旧篮球塞在墙角;林宛馨嫌墙上的旧排班纸太乱,撕下来换成几张干净便签;杜一舟有时会在桌角压一叠画着路线、信号和标记的草稿纸。
赵爽一开始非要叫它“秘密基地”。
段昊说:“幼稚。”
赵爽扫了眼墙角那个旧篮球:“你把球都供在这儿了,还好意思说我?”
段昊:“那是训练器材。”
赵爽:“行,秘密基地也是工作场所。”
名字就这么莫名其妙地留下了。
祝丽推门进去时,屋里已经有人。
赵爽趴在桌上,面前摊着登记板,嘴里叼着半块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抱怨:“今天东区有个小孩问我菜什么时候能长出来。我哪知道菜怎么想的?”
段昊坐在墙角,手里转着那只旧篮球,肩边放着转运箱。
“你就说快了。”
赵爽:“我说了。”
段昊:“那不就行了。”
林宛馨靠在窗边整理材料,淡淡插了一句:“从结果看,属于有效安抚。”
赵爽立刻转向她:“林宛馨,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材料室的人了。”
林宛馨翻过一页纸:“谢谢。”
赵爽:“这不是夸你!”
陆博蹲在椅子边,正在拧一颗松掉的螺丝,听见这句笑了一声。
“你们先别吵。这椅子再晃两下,明天就能申请退休。”
祝丽走进去,把外勤手套丢到桌上。
“它退休了,你负责补新的?”
陆博抬头看她:“祝队,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协调处了。开口就是责任归属。”
祝丽坐下:“那你修不修?”
“修。”陆博低头继续拧螺丝,“谁让这是咱们秘密基地的固定资产。”
赵爽把登记板往桌上一推。
“等东区那片菜真能吃了,我给你们一人弄一根。”
段昊:“你现在管登记,还学会分菜了?”
赵爽:“那叫内部协调。”
陆博:“建议你先问问后勤。”
林宛馨:“建议不要留下文字记录。”
门正好被推开。
杜一舟从外面进来,听完最后一句,停了一下。
“你们现在已经开始提前规避证据了?”
赵爽:“……”
段昊低头笑。
陆博:“杜同学,你这话说得就很科研信息组。”
杜一舟把草稿纸放到桌角:“只是客观记录。”
赵爽:“我说的是菜!”
林宛馨:“记录补充:涉案物品为菜。”
赵爽:“林宛馨!”
祝丽终于笑出声。
“咱们几个真是越来越像联协的人了。”
赵爽问:“什么意思?”
祝丽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意思是,都会打官腔了。”
几个人又笑起来。
笑声不大,却让这间漏过风、坏过灯、桌椅不配套的小屋,像是真的暖了一点。
祝丽看着他们,忽然明白,队伍不一定非要所有人都站在她身后。
有时候,他们各自走远,再带着新的本事和新的疲惫回来,也还是一队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旧茧,又抬眼看向窗外。
联协基地的灯一层层亮着。
而他们,终于在这里有了一小块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