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桥任务压下来的时候,北线正是一个阴天。
天色低得像要贴到楼顶,北线主楼外风很硬,卷着灰白色的尘。
祝丽进任务简报室时,电子屏已经亮着。
这不是她这几个月接过的第一项北线任务,却是秦砺第一次让她站到主简报桌边。
屏幕上是一张旧地图,西侧一条灰线被圈了出来,旁边标着两个字。
旧桥。
秦砺站在屏幕前,袖口扣得很紧,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稳。
“北线西侧旧桥,原本是外圈备用通道,只允许轻车和小批人员通过。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外圈一批幸存者向旧桥方向聚集,其中包括老人、儿童和伤员。”
屏幕切换,出现一张模糊的航拍图。
旧桥横在一条干涸河道上,桥面不宽,两侧护栏残缺。
桥头堵着一辆白色医疗转运车,车身半斜,右前轮压在桥面裂缝边缘,像被人硬塞进了不该进去的位置。
秦砺继续道:“那辆医疗车原本只负责桥头接应,掉头时被人群和废车堵住,前轮压到了裂缝边。”
屏幕上的图像放大。
祝丽看见桥面右侧塌下去一块,碎裂的混凝土露出锈断的钢筋,灰黑色裂纹从塌陷处往桥中段爬。
桥另一侧的人群被堵在那里。
有人站在裂缝后面,进退不得。
“八点十五分,旧城区残留广播设备开始循环杂音,吸引感染者向桥区移动。八点三十二分,桥面发生局部下陷。”
秦砺停了一下。
“后方初步建议封桥。但桥另一侧还有滞留人员,现场必须先判断,能不能保留最后的人员窗口。”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瞬。
封桥两个字不长,却像一块铁,落下来就能把桥另一侧的人隔到外面。
祝丽看着屏幕,没有马上说话。
她已经不再是刚进联协时那样,听到老人、孩子、伤员这几个词,就立刻下意识往前冲。
可她心口还是会紧。
秦砺看向她。
“这次不是观察任务。”
祝丽抬眼。
秦砺道:“你跟我走现场协同。”
祝丽点头:“明白。”
简报室里还有行动组副手、后勤工程组的梁工、医疗转运线副手邱白榆,以及协调处通讯员夏临。
梁工五十岁上下,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旧疤。他看着桥面图,眉头皱得很深。
“这桥旧档案我看过。”他说,“当年补过一次,不是正经重修。桥面现在已经塌了一侧,车不能乱动。”
邱白榆推了一下眼镜,声音冷静:“医疗车上有两名骨折固定伤员,一名高热老人,还有一名疑似轻度暴露儿童。车不动,伤员也不能一直卡在桥口。”
梁工抬眼:“车一动,桥可能跟着动。”
邱白榆道:“伤员等不了。”
两人的话没有吵起来,但火星已经在里面。
秦砺没有立刻表态,只看向通讯台。
科研信息组接入频道。
电流声短促响过,远程汇报传来:“旧桥档案已调出。桥面传感器数据不完整,旧档案显示承重低于现行轻型医疗车标准。塌陷后承载能力进一步下降。建议停止车辆通行,保留人员单列通行评估。”
梁工低低骂了一句:“就知道。”
夏临快速记录,抬头道:“后方协调处要求十分钟内给出是否彻底封桥建议。”
秦砺看向屏幕,又看向祝丽。
“现场不等十分钟。”
祝丽听懂了。
后方可以等意见,桥头的人等不了。
秦砺道:“出发。”
祝丽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旧桥。
桥、车、人、感染者、名单、通道。
每一条都不能断。
外勤车一路向西。
窗外建筑逐渐变旧,墙面上的广告字已经褪得看不清。风把一块破损的灯箱吹得晃来晃去,铁皮一下一下撞着墙,像旧日子还没彻底断气。
车内没人说笑。
秦砺坐在前排,听通讯更新。
“旧广播声源未关闭。”
“感染者移动速度中等,方向偏西南。”
“医疗车仍在桥口。”
“桥另一侧人员约四十至六十,实际人数待核。”
“后方协调处提示,若感染者进入桥区三百米内,旧桥需强制封闭。”
祝丽把护腕扣紧。
梁雪岚坐在她斜对面,短发压在护具边缘,眉眼还是训练场上那样冷静。
她没有看祝丽,只低头检查弹匣。
纪燃坐在车尾,正在把短刀固定到腿侧。
祝丽以前和这些人一起训练过,也出过几次小任务。
但旧桥不一样。
这不是清障,不是护送,也不是在既定路线里补位。
这是一个会同时被桥体、人群、感染者、医疗和后方命令撕开的现场。
车身一震,外勤车转过一条破损的辅路。
远处,旧桥的轮廓露出来。
干涸河道横在灰白色地面上,旧桥像一截老骨头架在上面。桥北侧废弃商铺楼顶,隐约传来断续的广播杂音。
“请……按序……”
“保持……”
后半截被风撕碎了。
那声音不像求援,也不像通知,只剩一段坏掉的秩序,在风里反复卡顿。
可感染者听不懂秩序。
它们只会被声音吸引。
旧桥现场比航拍图更糟。
右侧桥面已经塌下去一块,露出下面干涸河道里灰白的碎石和锈断的钢筋。医疗转运车斜卡在塌陷边缘,右前轮压在裂缝旁,车身歪向一侧,像只要再动一下,就会把整段桥面一起带下去。
桥另一侧,四五十名幸存者挤在一起。
最前面的人看得见裂缝,所以不敢过;后面的人看不见,只听见感染者靠近,拼命往前推。
桥上有人哭喊,桥下有碎石滚落。
北侧废弃商铺楼顶的广播还在响。
“请……按序……”
“保持……”
像一具旧机器死后还在说话。
秦砺一下车,行动组立刻散开。
“主线跟我,压北侧。”
他看向祝丽。
“桥头这段,你接。”
祝丽没有犹豫。
“明白。”
她转身扫过现场。
梁工已经带人冲到医疗车旁边,蹲下检查车轮和桥面裂缝。
邱白榆带着医疗转运组在右侧建立临时点,两个医疗员正试图让车内伤员保持清醒。
夏临抱着通讯板,脸色有些发白,却站得很稳。
梁雪岚站在祝丽侧后方,没有催她。
纪燃带两名行动员压住桥口横线,防止人群直接冲上桥面。
桥另一侧有人喊:“你们是不是要封桥?”
“先让孩子过去!”
“我妈走不动了!”
“桥要断了!你们快点啊!”
祝丽没有马上回答。
她先看桥面。
桥不宽,右侧已经塌了一块。医疗车卡在塌陷边缘,左侧只剩一条勉强能过人的缝。桥中段有裂纹,靠近医疗车前轮的位置颜色明显不一样,是后来补过的水泥。
桥头这边,后勤和医疗挤在一起。
桥对面,人群正不断往前压。
如果让他们看见这边乱,下一秒就会有人冲桥。
祝丽走到梁工旁边。
“车能退吗?”
梁工头也不抬:“现在不能退。车一动,裂缝会往中线走。先卸重量,稳车身。”
邱白榆快步过来:“车上重伤不能随便动。高热老人也不能等太久。”
梁工抬头:“我说不能退,不是说不救人。”
邱白榆皱眉:“你不让车动,医疗线怎么走?”
梁工指着桥面裂缝:“你让它动,桥一断,医疗线就不用走了。”
邱白榆脸色冷下来。
祝丽看了一眼医疗车,又看桥头。
“车辆通行先关。”她说,“人不关。”
夏临抬头看她。
祝丽继续:“车先不退。轻伤和能转移的从左侧下,重伤固定,等桥下担架线。梁工,先稳车身,再找桥下绕行点。邱副手,伤员分级你定,但路线听现场协同。”
邱白榆看她。
祝丽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你负责让伤员撑到转运。”祝丽说,“我负责让这条路别断。”
这句话落下,邱白榆没有再争。
“可以。”她道,“但我需要三名协助员和一条不晃的担架线。”
祝丽看向梁工。
梁工骂了句:“干涸河道有个旧检修坡,能试。板子不够,拆广告牌。”
祝丽转向夏临。
“报后方。”
夏临按住通讯板:“报什么?”
“旧桥关闭车辆通行,保留人员单列窗口。”祝丽盯着桥面那条正在往外爬的裂缝,“启用桥下担架线。现场责任写我。”
夏临一顿。
他下意识看向秦砺方向。
秦砺已经带行动组压向北侧感染者,短时间内不会回头。
祝丽看着夏临。
“报。”
夏临喉结动了一下,低头按下通讯。
“现场协同意见:旧桥关闭车辆通行,保留人员单列窗口。启用桥下担架线。责任人,北线现场协同员祝丽。”
这句话传出去的瞬间,祝丽的名字也跟着进了系统。
她知道。
但她没时间想太多。
桥另一侧的人群又往前涌了一步。
纪燃抬手拦住,一个老人差点被挤倒。
祝丽转身往桥头走。
梁雪岚跟上来。
“你要过去?”
“不过去,他们只会听见封桥两个字。”祝丽说。
梁雪岚看她一眼:“桥面已经裂了。”
“所以我不上中线。”
祝丽走到桥头左侧,抬手压了压。
她没有喊“大家冷静”。
这种话没有用。
她看着对面那群灰头土脸的人,声音不算尖,却很清楚。
“听我说。”
人群还在吵。
祝丽直接抬高声音:“桥已经裂了。”
这句话比“冷静”有用。
人群短暂停了一下。
祝丽指向脚下裂缝。
“你们一冲,前面的人掉下去,后面的人也过不来。”
一个男人喊:“那我们就等死吗?”
祝丽看向他。
“不。”她说,“老人、孩子、走不了的,靠左。能走的靠右。伤员举手,不要往前挤。担架先过,能跑的最后。”
男人急了:“凭什么能跑的最后?后面感染者来了怎么办?”
祝丽声音压得更沉。
“你能跑,所以你最后还有机会。躺着的人没有。”
男人脸色一变。
祝丽抬手指向桥面。
“现在不是谁跑得快谁活。”
她看着所有人。
“是听指挥,才有活路。”
这一次,人群是真的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们不怕。
是因为他们忽然明白,桥真的会断。
夏临通过扩音器重复祝丽的话:“老人、儿童、行动不便者靠左,能自行移动人员靠右。担架优先。禁止冲桥。冲桥将导致通道关闭。”
重复到第三遍时,混乱的人群终于被分出两条线。
梁雪岚站在祝丽旁边,短棍横在身前。
纪燃带人把桥头横线压住。
夏临的声音还在扩音器里一遍一遍重复。
祝丽听见那句“冲桥将导致通道关闭”,心里微微一动。
夏临没有再说“请配合”。
他开始学会把后果说在前面。
梁工那边开始拆广告牌。
废弃商铺门口一块旧牌子被撬下来,边缘锈得发黑。几名后勤工程员拖着木板和旧钢架往河道检修坡跑。
梁工一边骂一边指挥:“别往裂缝那边站!千斤顶先顶车轴,不是顶车皮!你想把它送下去啊?”
邱白榆已经开始安排车内伤员。
她动作很快,说话也冷。
“左腿固定的先不要动。高热老人补水,保持平躺。轻伤那个,下车,左侧小步,别跳。”
一个年轻协助员急得手发抖。
邱白榆看他:“抖可以,手别松。”
那人咬牙点头。
桥另一侧,一名女人扶着孩子站在队列前,孩子脸烧得发红,整个人挂在她怀里。女人一边哭一边想往前走。
祝丽抬手拦住她前面的人。
“孩子先登记状态,不挤桥面。邱副手!”
邱白榆回头看了一眼,立刻道:“疑似高热儿童,单车隔离后转。不走桥面中线,等桥下线。”
女人哭着问:“还要等?”
祝丽看着她:“等桥下线。你现在冲上去,孩子会掉下去。”
女人抱紧孩子,嘴唇发抖,终于停下。
桥面又发出一声细响。
裂缝从塌陷边缘往外延了一点,像黑色的线爬过灰白桥面。
夏临脸色发白:“后方询问是否确认桥面完全丧失通行能力。”
梁工隔着几米吼:“车辆完全丧失!人员还能单列!别让他们写错!”
祝丽接过话:“报:主桥面车辆通行能力丧失,人员单列窗口暂时保留,桥下担架线正在建立。三分钟后复评。”
夏临传出。
后方沉默了两秒。
然后回:“收到。三分钟后复评。”
三分钟。
祝丽抬头看北侧。
枪声已经响了。
秦砺带行动组在北侧压住第一批感染者,可旧广播还没停,街口后面仍有灰白色影子不断晃出来。
三分钟可能够。
也可能不够。
侧坡风险出现得比预估更快。
科研信息组回传:“南侧坡有偏移。感染者受河道回声影响,部分未走北侧主线,正在向桥头侧坡移动。”
秦砺的声音从频道里传来:“我这边抽不开。”
祝丽抬头。
桥头右侧,干涸河道边的斜坡上,已经有灰白色影子从枯草后面爬出来。
如果它们从侧面冲上来,桥头人群会炸。
而桥下担架线就在那一带。
祝丽看向梁雪岚。
梁雪岚已经握紧短棍:“几只?”
纪燃看了眼:“现在四五只。后面还有。”
祝丽扫了一眼桥头。
医疗车还没稳定。
桥下坡板刚刚开始铺。
人群刚分出秩序。
这个时候不能乱。
祝丽对夏临道:“桥头命令照旧,你盯传话。梁工,桥下线不要停。邱白榆,担架准备。”
夏临脸色发紧:“你去哪儿?”
“侧坡。”
梁雪岚看她:“你带?”
祝丽把枪检查了一遍,又抽出近战棍。
“我带。”
梁雪岚没有再问。
她对纪燃说:“你留桥头。”
纪燃点头。
祝丽带着梁雪岚和两名行动员冲向侧坡。
第一只感染者刚爬上坡顶,身体还没站稳,就被梁雪岚一棍砸偏头颈。
祝丽从旁边切入,近战棍击中膝弯,另一手补枪。
动作比她以前短。
也比以前稳。
训练场上,梁雪岚那句“重心太诚实”像还在耳边。
祝丽没有再把拳打完整。
她学着切进去,借对方冲势,把感染者带向坡侧,再让行动员补位。
第二只、第三只接连上来。
侧坡太窄,不能退。
背后就是桥头和桥下担架线。
通讯里同时传来几条声音。
梁工:“桥下坡板差一块!再给我二十秒!”
邱白榆:“第一副担架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