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临:“后方催三分钟复评。”
纪燃:“桥头暂稳,但对面有人往前压。”
祝丽一棍砸开扑来的感染者,手腕震得发麻。
她喘着气,对通讯道:“再给我三分钟。”
夏临那边一顿:“后方只给了三分钟。”
“那就告诉他们,现场要第二个三分钟。”祝丽盯着侧坡下继续爬上来的灰白影子,“责任我承担,先保窗口。”
梁雪岚看了她一眼。
“那就别让它们上来。”
祝丽笑了一下,笑意很短。
“正有此意。”
三分钟从来没有这么长。
侧坡上血和尘混在一起,祝丽虎口被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指节往下滴。
梁雪岚肩上挨了一下,脸色不变,只把动作压得更短。
她们不是在打赢一场漂亮的战斗。
只是把感染者压在桥头之外。
一寸也不能过。
通讯里,邱白榆的声音终于传来:“桥下线能走第一副担架。”
梁工:“只能一副一副走,不能并行!”
夏临:“第二个三分钟批了。”
祝丽一脚踹开一只感染者:“窗口保留。”
她看向桥面。
第一个重伤员被抬下桥头左侧,沿临时坡板往河道下转。
坡板下方,两个医疗协助员接住担架,邱白榆亲自压住伤员肩侧。
桥另一侧人群屏住呼吸。
桥上裂缝还在。
忽然,裂缝又往外爬了一截。
有人尖叫。
一个孩子脚下一滑,差点往右侧塌陷处摔过去。
梁雪岚回头看见,正要冲,纪燃已经扑上去,一把拽住孩子后领,把人拖回左侧线内。
人群后面立刻又开始往前挤。
祝丽在侧坡上看见人群又乱,立刻按住通讯。
“桥头别放人!”
她声音因为刚才的打斗有些哑,却很硬。
“能走的往后退,担架先过!”
夏临几乎是同时把这句话扩出去。
“能自行移动人员退回黄线后!担架先过!冲线将导致人员窗口关闭!”
人群被吓住。
不是被夏临吓住。
是被脚下那条裂缝吓住。
第二副担架下桥。
第三副担架下桥。
高热儿童被母亲抱着,在医疗员护送下走左侧窄线,不走桥中。
梁工站在坡板边,双手压着钢架,吼得嗓子都哑了:“慢!脚别踩右边!你看着我这边走!”
邱白榆在下面接人:“下一个!骨折固定那个!别抬高!”
祝丽和梁雪岚仍守在侧坡。
感染者不断被旧广播引来,又不断被她们压下去。
秦砺的声音在频道里短促响起:“主线向前压。侧坡再坚持一分钟。”
一分钟。
祝丽几乎笑不出来。
她把近战棍换到左手,右手发麻,虎口裂开。
梁雪岚看她:“虎口?”
“能用。”
梁雪岚没再问。
又一只感染者扑上来。
祝丽侧身让过,近战棍扫向它膝侧,梁雪岚从旁边补上,短棍砸断它颈骨。
两人的动作一前一后。
训练场上拆过的那些短组合,终于落到了真实现场里。
通讯里,邱白榆的声音传来:“最后一名行动不便者过线。”
梁工:“最后一副过去了!坡板撤人,别在桥底下停!”
夏临:“后方要求封闭旧桥。”
秦砺:“主线压回。旧桥封闭。”
祝丽挥棍击倒最后一只爬上坡顶的感染者,后退半步。
“封桥。”
她听见自己说。
后勤迅速推上临时障碍,行动组补位,桥口横线被重新压住。
旧桥另一侧,还有几名能自行移动的人被留在黄线后方,等待外圈行动组从另一条路引导。
他们没有再往前冲。
桥这边,最后一批确认伤员和行动不便者已经过来了。
祝丽站在侧坡上,手腕发疼,胸口剧烈起伏。
风吹过旧桥,带着灰、血腥味和广播沙哑的余音。
就在后勤人员撤离坡板的最后一刻,桥面右侧忽然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
却让所有人都停了一瞬。
下一秒,塌陷处整块往下沉。
碎裂的混凝土带着锈断的钢筋坠进干涸河道,砸起一大片灰尘。医疗车右侧车身狠狠一歪,幸好车内重伤员已经转出,车被钢架和千斤顶卡住,没有整个翻下去。
桥头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
没有人再说要冲。
没有人再问为什么不让过。
他们都看见了。
如果刚才多等半分钟,如果刚才人群冲了桥,如果刚才医疗车继续压上去——
这座桥会在活人脚下断掉。
祝丽站在灰尘里,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刚才每一句话都压在一条裂缝上。
旧桥任务一直处理到傍晚。
医疗频道汇报,重伤两人,轻伤十一人,暂无死亡。
旧桥彻底废弃,后续不能再作为通道使用。
梁工坐在断栏杆边,抹了一把脸上的灰,低声骂道:“这桥能撑到现在,算它有良心。”
邱白榆正给一名年轻协助员包扎手臂,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塌下去的桥面。
“也算你判断得快。”她说。
梁工哼了一声:“少给我戴高帽。下回这种桥,车影子都别让我看见。”
邱白榆低头继续缠绷带:“这句我会写进医疗转运建议里。”
纪燃从桥头走回来,看了一眼祝丽,没说什么,只把一瓶水递给她。
祝丽接过。
“谢了。”
纪燃点头:“你刚才桥头那几句挺有用。”
祝丽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哪几句?”
“现在不是谁跑得快谁活。”
祝丽看了一眼断掉的桥面。
“实话。”
纪燃道:“实话有时候比安抚有用。”
这话不像夸人。
但祝丽听得出来。
梁雪岚把短棍收回,擦掉手背上的血。
“侧坡那几分钟,判断不错。”
祝丽喘了口气:“你训练场摔我那次有用。”
梁雪岚看她。
“下次还能摔。”
祝丽:“你这份好意,我先记账上。”
梁雪岚嘴角像是动了一下。
很淡。
但确实像笑。
秦砺从主线方向走过来。
他身上也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感染者的。
他先问邱白榆:“伤亡?”
邱白榆道:“重伤两人,轻伤十一人,暂无死亡。高热老人已转内线,疑似轻度暴露儿童单车隔离。”
秦砺点头。
然后他看向祝丽。
祝丽靠在侧坡边的墙上,虎口还在流血,只是被她随手按住了。
秦砺道:“今天这段,交给你没错。”
祝丽抬头。
“差点砸手里。”
秦砺看了她一眼。
“现场不记差点。”
他停了一下。
“结果是,你把它稳住了。”
祝丽怔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意很浅,带着疲惫。
“秦队,你今天这句挺像夸人。”
秦砺:“本来就是。”
他说完,转身去处理封桥后续。
祝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虎口上的血。
拳茧还在,血也在。
她早就知道联协不是靠一个人运转。
可今天不同。
梁工判断桥,邱白榆判断伤员,夏临把命令传回系统,梁雪岚和纪燃守住侧坡和桥头,秦砺把这一段现场交给她。
她不是替所有人做决定。
她是在最乱的时候,把这些判断接成了一条能执行的路。
到这时,祝丽才真正明白,“现场协同”这四个字,不是写在权限后面的头衔。
是有人愿意把一段现场交给她,而她必须稳得住。
旧桥任务结束后的第二天下午,祝丽去北线协调处补交回执。
她虎口上的伤已经包扎过,写字时还是有点疼。
协调处比外勤区安静许多。
玻璃隔断后有人低声通话,电子屏上滚动着车队编号、通道状态和任务回执。这里没有血腥味,只有纸张、消毒水和旧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祝丽把补好的回执递给窗口。
工作人员接过去,低头扫了一眼:“旧桥任务?”
祝丽点头。
“稍等,许事务官交代过,这份直接转他。”
祝丽挑了一下眉。
许事务官。
她在窗口外等了不到半分钟,许弈从侧门出来。
他穿着协调处制服,眉眼温和,手里还拿着一份没合上的文件夹。
看见祝丽,他先笑了一下。
“伤口好点了吗?”
祝丽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虎口:“还行。写字的时候提醒我活着。”
许弈笑意更深了一点。
“听起来恢复得不错。”
祝丽看着他:“你特意等这份回执?”
“旧桥任务现在归协调处复盘。”许弈说,“你的回执被标了重点。”
祝丽问:“重点是好事还是麻烦?”
“在联协,很多事一开始都分不清。”许弈语气温和,“不过这次是好事。”
他说得不急,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
祝丽看着他:“你还挺关注我。”
许弈没有否认。
“你在北岭救过我。”他说,“旧桥这次,又让不少人重新看见现场协同的价值。我关注你,很正常。”
祝丽笑了一下:“听着不像客套。”
“本来也不是客套。”
许弈答得坦然,反倒不显轻浮。
祝丽一时没接话。
许弈把她的回执翻开,指尖停在第二页。
“旧桥车辆通行关闭,人员单列窗口保留,桥下担架线启用,旧广播声源列入外圈风险标记……”
他抬眼看她。
“这些写得很清楚。”
祝丽道:“现场写得急,后来补了一遍。”
“能补成这样,已经不是普通现场记录。”许弈把文件夹合上,“这份回执会让协调处看到,现场协同不是行动组后面的附属意见。”
祝丽沉默片刻:“这算好事吗?”
“算。”许弈说,“也会带来一点麻烦。”
祝丽笑:“这就很像联协的好事了。”
许弈也笑了一下。
他没有急着继续说,而是把文件夹放到一旁,像是把公事和接下来的话分开。
“明天有一场旧桥任务复盘,不是正式大会,但会有几位你平时见不到的人。”
祝丽看向他。
许弈道:“我可以帮你递一份旁听申请。”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稳,不像施舍,也不像安排。
更像是把一扇门推开一条缝,让她自己决定要不要进去。
祝丽问:“为什么帮我?”
许弈看着她,笑意淡了一些,语气却更认真。
“因为那张桌子迟早会讨论你。”他说,“比起让他们只从回执里理解你,我觉得你本人坐在那里,会更准确。”
祝丽安静下来。
她想起旧桥断裂时那声闷响。
想起桥另一侧那些差点被一句“封桥”隔开的人。
她不喜欢那张桌子。
可如果那张桌子迟早要决定哪些桥还能开、哪些人还能过,她就不能永远站在桥头。
许弈补了一句:“当然,你可以拒绝。”
祝丽抬眼:“但是你赌我不会拒绝。”
许弈没有否认。
“我只是觉得,你不像会一直站在门外的人。”
祝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不太习惯这种话。
不是夸她能打,也不是谢她救命,而是直接把她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野心点出来。
她有点不爽,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被这句话勾了一下。
她甚至短暂地不知道该怎么接。
这感觉很陌生。
这让祝丽有些不自在。
但她向来不爱在这种时候示弱。
于是她笑了笑,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
“许事务官,你这话说得像已经替我量好门框了。”
许弈笑:“没有。只是觉得你会自己走进去。”
祝丽看着他。
她本来该回一句更刺的。
可这句话又偏偏说中了她。
她确实想进去。
不只是为了旧桥,不只是为了那些差点被一句“封桥”留在另一边的人。
她也想知道,那张桌子到底有多高,桌边的人看世界时,是不是能看见她一路走过来的那些泥、水、血和名单。
这念头让她有点不爽。
也让她有点兴奋。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虎口上的绷带,语气重新轻下来。
“那你准备怎么写?”
许弈垂眼看了一下文件夹:“北线现场协同员祝丽,申请旁听旧桥任务复盘,以补充现场处置细节和后续风险建议。”
祝丽点点头:“挺规矩。”
许弈看她。
祝丽又道:“不过我本人没有这么规矩。”
许弈笑意深了些:“我知道。”
这句“我知道”落得太稳。
祝丽忽然有点想移开视线。
但她没有。
她向来不爱在这种时候示弱。
“知道还递?”
“正因为知道,才递。”许弈说,“桌边不缺规矩的人。”
祝丽安静了一瞬。
这句话不重,却正好落在她心里。
她抬眼看他,笑了一下。
“许事务官,这算徇私吗?”
“不算。”许弈道,“算合理分配发言风险。”
祝丽终于笑出声。
“行。”她说,“这个说法我喜欢。”
许弈问:“那我递了?”
“递吧。”
祝丽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最好别把我安排得太靠后。”
许弈看着她:“为什么?”
祝丽语气像玩笑,眼神却亮。
“我怕听得太久,野心会变大。”
许弈看着她,笑意慢慢深了些。
“那我尽量让你别坐得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