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风终于褪去了几分燥热,带着若有若无的秋意,轻轻拂过高档小区的香樟树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暑假的慵懒与温存还深深嵌在骨髓里,那些朝夕相伴的时光仿佛还在昨天,可开学的通知已然摆在眼前,离别这件事,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撞碎了这段隐秘时光里最后的安稳。
我结束了漫长的暑假,正式升入大三,校园里的忙碌与喧嚣在等着我,密密麻麻的课程表、专业课的压力、社团与学业的双重牵绊,注定了我再也不能像暑假里那般,整日守在那套空旷的大平层里,陪着宋书屿消磨每一寸时光。而宋书屿,也终于要踏上远行的路,拖着行李箱,去往他心心念念的沿海城市,开启属于他的大学生活。两个在同一屋檐下,藏着不敢言说的爱意,相伴了一整个夏天的人,终究要朝着不同的方向奔赴,隔着几百公里的山海距离,把满心的不舍与思念,悄悄藏进心底,藏在那缕淡淡的纯净烟味里。
开学前的最后一晚,是整个暑假里最安静,也最酸涩的一夜。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了往日的轻松惬意,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重,暖黄的灯光洒在大理石地面上,泛着柔和却冷清的光,家政阿姨提前收拾好了两人的行李,衣物、书籍、生活用品分门别类地放好,整齐的行李箱立在玄关,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提醒着我们,离别近在眼前。
我特意起了个大早,绕路去了常去的生鲜超市,挑了最新鲜饱满的紫皮茄子,又买了他爱吃的配菜,想着临走前,再给他做一次他最爱的烧茄子。这道菜,是整个暑假里,最温暖的羁绊,是山珍海味都替代不了的偏爱,我想着,这或许是短期内,最后一次为他做这道菜,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格外认真,细细地将茄子洗净,切成均匀的滚刀块,裹上薄薄一层淀粉,热锅、倒油,待油温升起,将茄子下锅煎至两面金黄,蒜末与干辣椒爆香,加生抽蚝油调味,小火慢焖,软糯的香气一点点漫开,填满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和暑假里无数个午后一样,熟悉又安心。
宋书屿就靠在厨房的吧台边,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了往日的轻松,也没有了吃烧茄子时的欢喜,只是垂着眼,长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薄荷糖铁盒,身形清瘦,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落寞。他穿着我宽大的白T恤,衣摆依旧垂到大腿,还是暑假里最常穿的模样,可眼底的不舍,却藏都藏不住。
饭菜端上桌,一盘油亮软糯的烧茄子,一碟清淡的时蔬,一碗鲜美的汤,简简单单,却盛满了心意。餐桌依旧宽大,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挤在同一侧,挨得很近,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响,气氛安静得让人鼻尖发酸。他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烧茄子,一口饭嚼了很久,都没有咽下去,往日里吃得满足又欢喜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酸涩。
我看着他,忍不住轻声叮嘱:“到了沿海城市,那边气候潮湿,早晚凉,记得多穿件衣服,食堂的饭菜不合口,就出去吃点爱吃的,别委屈自己。”顿了顿,声音又放轻了些,“要是想吃烧茄子了,就跟我说,我周末没课,就过去看你,给你做。”
他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缓缓抬头看我,耳尖瞬间泛起薄红,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哽咽:“哥,你也是,大三课程那么忙,别总熬夜查资料、写作业,按时吃饭,别总对付。”他顿了顿,指尖微微蜷缩,又小声补充,“我会好好的,不给你添麻烦,我会想你的。”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却让我心头一涩,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声轻轻的应答。这顿晚饭,吃得格外漫长,每一口都夹杂着离别的苦涩,那盘烧茄子,依旧是熟悉的味道,可吃在嘴里,却少了往日的香甜,多了几分难以下咽的不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后拉着我去阳台抽烟,只是攥着那颗薄荷糖,指尖微微泛白,明明心里满是难受,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克制,安安静静地陪着我,收拾碗筷,擦拭餐桌,像暑假里无数个日常一样,却又处处透着不一样的沉重。
直到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才轻轻拉着我的手腕,走向阳台。风里带着夏末最后的燥热,也裹着一丝秋凉,吹起额前的碎发,阳台的懒人沙发还摆在原地,依旧是暑假里的模样,角落的玻璃烟灰缸,干干净净,仿佛还残留着淡淡的烟味。
他从口袋里,慢慢掏出那盒熟悉的白色包装纯净烟,动作缓慢而轻柔,指尖微微颤抖,抽出一支,又拿出打火机,点火的瞬间,火苗微微晃动,映着他白皙的侧脸,眼底满是不舍与落寞。他还是一如既往的习惯,每次只抽一支,不多不少,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吸一口,烟雾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被晚风一吹,便消散在空气里,只剩一丝微凉的淡香,萦绕在鼻尖,和暑假里的每一次一样,干净、清淡,却又满是心事。
他抽得很慢,一支烟抽了许久,直到烟蒂燃到尽头,才轻轻摁灭在烟灰缸里,动作依旧克制而温柔。随后,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铁盒,打开,拿出一颗含在嘴里,又拿出一颗,小心翼翼地递到我嘴边,清凉的甜意瞬间在口腔里散开,冲淡了微弱的烟味,也压下了心底的酸涩。
“哥,这个糖盒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吃一颗。”他把薄荷糖铁盒塞进我手里,小小的铁盒带着他的温度,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他便迅速收回手,耳尖红得愈发厉害,“我到了那边,也会带着烟,想你的时候,就抽一支,和在家时一样,只抽一支。”
我攥着小小的糖盒,指尖发烫,心底的酸涩翻涌而上,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紧紧攥着那方小小的铁盒,看着他,轻轻点头。那一晚,我们在阳台站了很久,没有太多言语,就这么并肩站着,吹着晚风,看着远处的灯火,把彼此的模样,深深刻在心底,珍惜着这最后一段,朝夕相伴的时光。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我们便要各自出发。没有轰轰烈烈的送别,没有相拥而泣的场面,只有小心翼翼的叮嘱,和藏在眼底的不舍。父母依旧在国外,没人来送我们,只有两个整齐的行李箱,立在玄关,见证着这场安静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