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海南,海风总带着温软的湿意,掠过院子里的散尾葵,钻进一楼的画室,把松节油的淡香揉得绵长。宋书屿坐在绒毯上,背对着我,对着画布持笔不动,已经好一会儿了。他不是没灵感,是心里那层化不开的沉雾又漫了上来,整个人像被裹在半透明的茧里,对外界的声响、光线,都生出了本能的抵触。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没有惊扰他,只是蹲在他身侧,轻轻握住他垂在膝头、微凉的手。他指尖微微蜷缩,不是自卑的怯懦,是病症带来的神经紧绷,稍一触碰,便会下意识绷紧。他缓缓转头看我,眼底没有自我否定,只有一片淡淡的空茫,像被雾气蒙住的星子,轻声喊我:“哥。”
声音很轻,却不带半分怯意,只是没什么力气,是情绪耗竭后的疲惫。
“过两天,回老宅过年。”我开口,语气平稳又笃定,没有刻意小心翼翼,却藏着十足的守护,“我陪着你,不去人多的地方,不闹,就安安静静待着。”
他垂眸看了看相握的手,眉峰轻轻蹙起,不是怕添麻烦,是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抗拒,是感官被过多刺激后会心慌胸闷的预判。他沉默片刻,声音清清淡淡,却清晰明确:“会吵吗?光线会不会太亮?我怕待不住。”
我心口泛起细碎的疼,他从来都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这样的安稳,也从未觉得自己会成为拖累,只是这场缠了他太久的病,让他对周遭的一切格外敏感。嘈杂的声音、刺眼的光线、陌生的气息,都会轻易打乱他的心境,让他陷入莫名的疲惫与烦躁,不是他不够开朗,是他的身体和精神,扛不住这样的消耗。
“不会。”我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帮他放松紧绷的神经,“老宅很静,院子里种了腊梅,光线柔,人也少,你想待在房间就待着,想画画我给你摆好画具,我一直守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不舒服。”
他看着我,眼底的空茫淡了些许,轻轻点头,没有多余的局促,只是全然的信任:“好,听哥的。”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格外细心,把他按时要吃的舒缓情绪的药分装好,放进随身的包里,又仔仔细细打包好他的画具、常用的薄毯,还有一整盒他偏爱的抹茶蛋糕——不是甜品能治愈病痛,是熟悉的微苦清甜,能给他带来安定感。还有我提前熬制好的红烧茄子酱汁,装在密封罐里,这是他最熟悉的人间烟火,能在陌生的环境里,给他扎下一根安稳的锚。
宋书屿就站在我身边,安安静静帮我整理衣物,动作慢条斯理,偶尔会忽然失神,目光落在一处,半天不动。那不是走神,是病症引发的思维迟缓,是心里的雾太重,暂时抽离了周遭的感知。我从不催促,只是轻轻递过一件叠好的衣服,他便会立刻回过神,接过衣服,继续手上的动作,眼底没有愧疚,只是淡淡说了句:“刚才没力气想事情。”
“没关系,慢慢来。”我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
出发那天,黑色宾利安静停在院门口,曜石黑的车身沉稳低调,内饰宽敞,隔音效果堪称顶级,刚好能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给足他想要的安静。我帮他把副驾座椅调至最舒适的角度,放上他常用的软枕,他乖乖坐好,自己系好安全带,身姿挺直,没有丝毫扭捏,只是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指尖轻轻搭在腿上,偶尔会无意识地轻扣,那是情绪平稳时,下意识的舒缓动作,不是紧张。
“困了就睡,到了我叫你。”我发动车子,声音放得很轻。
他“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车内只有淡淡的木质香薰,没有多余声响,车子行驶得平稳无波,他很快便陷入浅眠。只是没过多久,他眉头轻轻皱起,呼吸微微急促,手指攥紧了衣角,是病症引发的睡眠不安,是心里的沉雾在梦里也不肯散去。
我立刻腾出一只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他,低声在他耳边轻唤:“小屿,我在,别怕。”
他缓缓睁开眼,眼底带着刚醒的慌乱,看清是我后,慌乱瞬间消散,反手攥紧我的手,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没有半分自卑:“哥,心里有点闷,透不过气。”
“我开点窗缝,吹点风就好。”我微微降下一点车窗,咸湿的海风轻轻飘进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重新靠回座椅,依旧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他不是害怕依赖我,是只有我在,才能让他对抗身体里不受控制的病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