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的脆响仿佛还黏在客厅的空气里,散不去,也化不开。宋书屿偏着头,白皙的脸颊上那道五指红印愈发清晰,从颧骨蔓延到下颌,刺得我眼眶发烫,视线都开始模糊。他没有抬手去碰,也没有发出一丝痛呼,只是缓缓转回头,看向盛怒的母亲,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唯有指尖死死攥着衣摆,指节泛白,泄露出他心底翻涌的委屈。
我被父亲死死攥着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更紧的禁锢,根本无法上前半步。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站在那里,承受着至亲的指责与伤害,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喘不过气,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爸,求你了,放开我,他是小屿啊,他经不起这样的对待。”我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哀求,可父亲只是眉头紧锁,对着我轻轻摇头,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劝阻,沉声道:“陌秋,冷静,现在你冲上去,只会把事情闹得更糟,宋阿姨在气头上,听不进任何话。”
我懂父亲的顾虑,可我做不到看着宋书屿受委屈,做不到看着他被最亲的人这般伤害。他本就带着缠人多年的情绪病症,平日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慌胸闷,夜里时常惊醒,抱着我沉默不语,需要我一遍遍安抚,才能慢慢平复。他比常人更敏感,更脆弱,也更渴望温暖与认可,可如今,给予他生命、护他长大的母亲,却亲手将利刃刺向他最柔软的心底。
宋阿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满脸的偏执与冰冷。她死死盯着宋书屿,像是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病人,眼神里没有半分母爱该有的温柔,只剩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她往前踏出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上。“我养你这么大,从你三岁查出情绪障碍开始,我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怨怼,“带你跑遍各大医院,陪着你做心理疏导,每天盯着你吃药,就怕你情绪崩溃,怕你把自己封闭起来,怕你受一点委屈。我不求你大富大贵,不求你出人头地,只盼你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平平安安,娶妻生子,安稳过一生,可你呢?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宋书屿的嘴唇微微动了动,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我没有做错,我只是喜欢他,和他在一起,我才会开心,才会觉得日子有盼头。”他的语气平静,没有丝毫辩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从不觉得喜欢同性是错,从不觉得自己的心意不堪,哪怕被母亲扇巴掌,被当众指责,也从未否定过自己,从未因这份感情而自卑。
“开心?有盼头?”宋阿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语气愈发尖锐,“你这是自甘堕落,是离经叛道!好好的男孩子,喜欢什么人不好,偏偏喜欢同性,这就是病,是心理扭曲,是见不得人的毛病!”她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宋书屿的心里,也扎进我的心里,我能看到他身子微微一颤,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了几分,那是被至亲否定的无力,是被最爱的人伤害的难过。
客厅里的暖黄灯光,此刻变得格外刺眼,照得满室狼藉,也照尽了我们的狼狈。父亲依旧拦着我,不让我上前,我只能死死盯着宋书屿,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忍着泪水,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心里的愧疚与心疼快要将我淹没。都怪我,是我太心急,是我不该选在这个时候坦白,若是我再等一等,再慢慢做长辈的工作,是不是宋书屿就不会受这样的委屈,不会被这般指责。
就在我满心自责的时候,宋阿姨忽然停下了嘶吼,像是忽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变得异常决绝,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坚定,让我瞬间浑身冰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全身。我看着她,看着她拿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我的心跳骤然加速,隐隐猜到了她要做什么,却又不敢相信,她会对自己的儿子这般狠心。
“既然你不肯改,不肯听劝,那我就帮你改。”宋阿姨抬起头,眼神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目光死死锁定宋书屿,一字一句,如同来自地狱的诅咒,“我已经联系好了戒同所,明天一早就有人来接你,把你送进去好好矫正,直到你彻底改掉这个毛病,认清自己的错误为止。”
戒同所。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般在客厅里炸响,瞬间将我推入无边的深渊。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止了。我疯了一样挣扎,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挣脱父亲的束缚,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声音嘶哑到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慌与愤怒:“你疯了!宋阿姨,你是不是真的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那不是治病的地方,那是地狱,是会毁了他的地狱!”
我太清楚戒同所意味着什么。那些所谓的“矫正治疗”,不过是非人的折磨,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摧残。里面有强制的药物控制,有不堪入目的体罚,有无休止的精神洗脑,他们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一个人的爱意硬生生剜掉,把一个鲜活的人,变成麻木的傀儡。宋书屿本就有严重的情绪障碍,心理承受能力本就比常人弱,他靠着药物和我的陪伴,才勉强维持着情绪稳定,若是把他送进那样的地方,他一定会崩溃,一定会被彻底压垮,甚至,再也回不来了。
“我没疯!我是为了他好!”宋阿姨红着眼,丝毫不为所动,语气强硬到底,“只有把他送进去,才能治好他的病,才能让他回归正途,我是他母亲,我不会害他!”
“为他好就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我嘶吼着,声音已经完全变调,“他的情绪病已经够苦了,他每天要吃三种药,夜里经常惊醒,不敢见生人,不敢去嘈杂的地方,你把他送进戒同所,那些折磨会要了他的命!你这不是救他,是亲手杀了他!”
我看着宋书屿,他在听到“戒同所”三个字的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眼底的平静彻底碎裂,露出了极致的恐慌与无助。他从来不是一个胆小的人,哪怕发病时情绪崩溃,哪怕被病痛折磨得彻夜难眠,他也从未说过怕,可此刻,他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苍白,眼神里满是对未知的恐惧,还有对离开我的抗拒。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眼底泛着薄薄的水汽,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却依旧朝着我的方向,轻轻伸出手,像是在寻求我的庇护:“陌秋,我不去,我不要去那里,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无助的眼神,心疼得快要窒息,我拼命想要靠近他,想要握住他的手,想要把他护在怀里,告诉他我会一直在,可父亲的手如同铁钳一般,死死攥着我,让我寸步难行。
“由不得你!”宋阿姨厉声打断他,态度决绝,“这件事我说了算,明天一早,你必须去,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把你治好!”
“你不能这么做!”父亲终于开口,眉头紧锁,对着宋阿姨沉声道,“宋女士,你冷静一点,戒同所绝对不能去,先不说喜欢根本不是病,就书屿这身体状况,进去了根本撑不住,这是在害他,不是救他。感情的事可以慢慢沟通,没必要走到这一步。”
“沟通?我已经给过他机会了,是他执迷不悟!”宋阿姨丝毫不听劝阻,拿起手机,再次拨通了电话,语气坚定地对着电话那头说:“就明天早上八点,你们准时来接人,地址我发你,务必把人带走,不管他怎么闹,都别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