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星眠走进训练宿舍楼,楼道里灯火昏黄,来往都是队里的队员,说笑打闹,气息鲜活热闹。
所有人都在正常的节奏里前行,只有她,心底多了一道浅浅的裂痕。
一路走回自己的宿舍,推门而入,空荡安静。
几日不在,床铺整洁,桌面干净,一切维持着她离开前的模样。
只是少了某种隐秘的牵绊,整颗心都轻飘飘的,落不踏实。
她放下背包,慢吞吞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目光不由自主投向对面的训练楼,那里灯火未亮,还没到傍晚的训练时间,只有零星的工作人员在走动。
那是陆晚的办公室方向。
她收回目光,手指死死攥着窗帘边缘,指节泛白。
眼泪终于忍不住,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
她不想哭的。
这几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坚强,在回到这个熟悉的小房间瞬间,彻底崩塌。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桌上那本还没看完的小说,脑海里全是宾馆里的那个拥抱。
她想发泄,想嘶吼,想告诉陆晚她不想分开。
可她只能安静地哭。
哭着哭着,她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风吹树叶的声音。
那声音沙沙的,像极了那天晚上,陆晚轻轻抚摸她头发的触感。
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颤抖着开口,哼起了那天晚上,陆晚在睡前随口哼的一段小调。
那是一段歌,旋律缓慢,温柔得近乎悲伤。
她的嗓音因为哭泣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爱多可悲 …恨彼此…天涯各…一方
冷月空对 …满腹愁…无处…话凄凉
我爱…不悔…可孤影难成双…”
一句句,断断续续,每一个音符都带着颤抖的委屈。
她唱得不走调,却唱得撕心裂肺。
这是她不敢对陆晚说的话,不敢暴露的软弱,只能借着这首歌,悄悄发泄。
她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喉咙沙哑,直到眼泪把衣襟打湿一大片。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而此刻,训练宿舍楼的另一侧,陆晚刚处理完手头的器材清单。
她习惯性想绕路去看看苏星眠的训练计划进度,脚步却在经过苏星眠所在的楼层时,猛地顿住。
那扇半掩的宿舍门后,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
是苏星眠的声音。
陆晚的呼吸,瞬间停滞。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挪动脚步,就那么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侧耳倾听。
歌声很轻,带着明显的哭腔,甚至有些跑调,是情绪失控下的无意识哼唱。
那首歌,陆晚听过,甚至记得自己那天晚上,是在什么情境下哼给她听的。
原来,她也记得。
原来,她也在难过。
陆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长直的头发垂下来,遮住她紧绷的侧脸。
她的指尖在口袋里攥得死紧,掌心全是冷汗。
那一刻,她多想推开门,把人抱进怀里,告诉她她不走,告诉她她也舍不得。
可是不行。
理智像一把枷锁,死死锁住了她的动作。
她是教练。
她是队员。
规矩摆在那里,半步都不能越。
几秒钟后,歌声停止。
走廊里只剩下苏星眠压抑的抽泣声,短暂而破碎。
陆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情绪瞬间收敛,恢复成那副冷淡平静的模样。
她没有进去,只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背过身去,脚步有些虚浮地快步离开了走廊。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她反手锁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了几口粗气。
刚才那几分钟,是她这几天以来,最接近崩溃边缘的时刻。
她拿起桌上的水杯,一饮而尽,冰凉的水却压不住心底的翻涌。
下午的专项训练,阳光毒辣。
全队集合在跑道上,进行枯燥的起跑反应练习。
陆晚手持秒表,站在终点一侧,神情比往日更显严肃。
她扫视了一圈队伍,目光掠过苏星眠时,顿了顿。
那个卷发少女,此刻正低着头,系着鞋带,额角还有未干的泪痕痕迹,眼神有些涣散。
她看起来很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各就位。”陆晚的指令响起,清冷的声音穿透燥热的空气。
苏星眠站起身,走到起跑器前,深吸一口气。
她压下心底的酸涩,强迫自己进入状态。
“预备——跑!”
哨声响起,众人如离弦之箭冲出。
苏星眠的爆发力依旧惊人,几步之内就甩开了队友。
可就在她全力冲刺的那一刻,耳边的风里,忽然混入了一段熟悉的旋律。
是她中午在宿舍唱的那首歌。
轻轻的,淡淡的。
她下意识侧头。
身旁的跑道上,那个穿着黑色运动服的清冷身影,正陪着她们慢跑。
陆晚的步伐不快,始终保持在队伍的侧后方。
就在苏星眠冲过终点、换气抬头的那一秒,她清晰地听到,陆晚的唇边,溢出了一声极轻极轻的旋律。
声音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不仔细听根本听不见。
可那调调,分明就是苏星眠中午独自哼唱的那首歌。
陆晚的目光,依旧落在秒表上,神色冷静客观,仿佛只是随口哼了一段背景音。
可那一瞬间,苏星眠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愣住了。
教练听见了。
她在门口听见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克制、疏离、假装陌生,都在这两句轻轻的哼唱里,碎了一角。
原来,不是单向的难过。
原来,她的难过,她也是感同身受的。
“愣着干什么?测风,调整步频。”
陆晚的声音再次响起,恢复了教练的干练,伸手拍了拍苏星眠的肩膀。
那一触,极轻,却像电流一样,顺着脊背传遍全身。
苏星眠垂下眼,掩去眼底瞬间涌上来的湿意,小声应道:“是,教练。”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跑道,开始下一组起跑。
阳光依旧刺眼,训练依旧枯燥。
但这一次,她的耳边,不再是单纯的风声。
那一段轻轻的哼唱,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她的心里。
在以后漫长的岁月里,无论她们隔得多远,无论这层界限有多厚,只要想起此刻,风里那段只有彼此听得懂的旋律,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们的分叉路口,不是结束。
只是一场漫长又隐忍的远距离相守,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