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悬在半空,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市田径队的训练场上,红色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升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连周遭的绿植都蔫头耷脑,没了半分生气。训练场内的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温度,而比这天气更冷的,是站在训练场边的陆晚,是她看向苏星眠时,毫无温度的眼神。
回到基地的第三天,陆晚彻底收起了所有温柔,将那份藏在心底的不舍与爱意,死死压在最深处,用一层又一层的冰冷与严苛包裹起来。她不再是那个会在深夜轻声安抚、会不经意间流露偏爱、会在风里悄悄哼歌的陆晚,而是变成了全队公认最严苛、最不近人情的教练,而这份极致的严苛,无一例外,全部对准了苏星眠。
午休的宿舍难得安静,队友们或是趴在桌上小憩,或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连平日里爱打闹的队员都收敛了心神,为下午的高强度训练养精蓄锐。苏星眠坐在自己的床铺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微微垂着头,一头蓬松的卷发失去了往日的灵动,软塌塌地搭在肩头,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也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委屈与心碎。
宿舍的窗户半开着,热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却吹不散她心底的压抑。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床单的纹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脑海里不停回放着这几日陆晚的冷漠与严苛,还有那日在车里、在走廊里,那些转瞬即逝的温柔,对比之下,更显得此刻的疏远格外伤人。
她始终想不明白,不过短短几天,怎么一切就都变了。
明明前几日,她们还在深夜的房间里相拥而眠,陆晚的怀抱温暖而安稳,会轻轻顺着她的卷发,会在她耳边低声说话,语气里的纵容与温柔,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明明训练场上,陆晚会在她疲惫时,递上一瓶水,会在她动作出错时,耐心纠正,眼神里的在意藏都藏不住;明明那日她在宿舍唱歌,陆晚就站在门外,她分明感受到了那份驻足,分明听到了下午训练时,风里传来的熟悉旋律。
她以为,即便身份有别,即便要恪守规矩,即便不能将心意公之于众,她们也能守住心底的那份默契,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给彼此一点支撑。可她没想到,陆晚的狠心,来得如此彻底,如此决绝。
鼻尖一酸,滚烫的眼泪再也忍不住,顺着脸颊悄然滑落,滴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苏星眠赶紧抬手,用手背擦去眼泪,可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越擦越多,压抑的哽咽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下唇,将所有的委屈与难过都咽进肚子里,生怕被队友察觉,更怕这份狼狈,被陆晚知晓。
沉默良久,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陆晚办公室的方向,眼底满是迷茫与痛楚。终究是没忍住,她压低声音,轻轻哼起了那首歌,那首她在深夜哼唱、陆晚在风里回应的歌。
旋律缓慢而忧伤,没有歌词,只有断断续续的调子,从她哽咽的嗓音里溢出,轻得像一阵风,稍纵即逝,却藏着满腔说不出口的眷恋、委屈与不舍。她一遍又一遍地哼着,声音越来越轻,哽咽越来越重,每一个音符,都裹着她破碎的心意,在安静的宿舍里,悄悄蔓延。
她以为,这里是安全的,这份无人知晓的情绪,只会被自己藏起来。可她不知道,此刻,宿舍门外的走廊里,陆晚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陆晚原本是要去训练馆准备下午的训练器材,路过队员宿舍楼层,脚步却不受控制地停在了苏星眠的宿舍门口。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细小的缝隙,那道熟悉又带着哽咽的旋律,就从这道缝隙里钻出来,直直钻进她的耳朵,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是苏星眠的声音,是那首歌,是她藏在心底、不敢轻易触碰的旋律。
陆晚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平日里清冷紧绷的侧脸,此刻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藏在深处的疲惫与心疼。她能想象到门内的小姑娘,正蜷缩在床铺边,偷偷流泪,哽咽着哼唱这首歌,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口绞痛,痛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传来,才勉强压制住心底翻涌的柔情与不舍。她多想推开门,走进去,把那个哭到发抖的小姑娘拥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像从前那样安抚她,告诉她自己所有的冷漠都是假装的,告诉她自己有多舍不得,有多心疼。
可她不能。
她比谁都清楚,她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是教练,苏星眠是队员,她年长,苏星眠尚且年少,满心都是热爱与纯粹,前途一片光明。省赛近在眼前,国家队的名额就在眼前,苏星眠有着无限可能,不该被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情牵绊,更不该因为她,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毁了本该光明璀璨的未来。
世俗的眼光、队内的规矩、身份的差距、责任的枷锁,每一样都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也让她不得不清醒。贪恋一时的温柔,终究会换来无尽的麻烦与遗憾,与其等到最后两败俱伤,不如她亲手狠下心,斩断所有牵连,逼着苏星眠放下杂念,专心奔赴自己的前程。
长痛不如短痛,这话她劝了自己无数遍,可真到了要实施的时候,才发现这份痛,远比想象中更难承受。
她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门内哽咽的哼唱,每一秒都是煎熬。心底的不舍与心疼快要溢出来,理智却一遍遍提醒她,不能心软,不能回头,不能毁了苏星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内的歌声渐渐停下,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陆晚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所有的温柔、心疼、不舍,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克制与决绝。她没有再停留,甚至没有再往门内看一眼,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急促,像是在逃离这场让她崩溃的煎熬,也像是在逼迫自己,彻底狠下心,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回到自己的宿舍,陆晚反手关上房门,反锁,将所有的情绪都关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靠在门板上,紧绷的身躯瞬间垮了下来,再也维持不住平日里的清冷冷静,眼眶不受控制地泛红,一直强压在心底的痛楚,在此刻汹涌而出。
她缓缓抬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一丝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她怎么会不心疼?那是她放在心上、悄悄呵护的小姑娘,是她看着一步步成长、满眼都是光的少年,是让她第一次动了心、想要不顾一切靠近的人。可她偏偏是陆晚,偏偏是她的教练,偏偏只能选择放手,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推开她。
“对不起,星眠……”
她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无尽的酸楚与无奈。
“再忍一忍,等你熬过这段日子,等你站上更高的赛场,你就会明白,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别怪我狠心,我别无选择。”
她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放着苏星眠的训练档案,还有这几日的训练数据。苏星眠是天生的短跑苗子,爆发力、耐力、节奏感,都是队内顶尖的,只要专心训练,省赛夺冠、进入国家队,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陆晚的指尖轻轻拂过档案上苏星眠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女笑容灿烂,卷发飞扬,眼里满是对田径的热爱,对未来的憧憬。她的动作温柔至极,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宠溺与不舍,与平日里冰冷严苛的模样,判若两人。
可这份温柔,她只能藏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在苏星眠面前,在所有人面前,她只能做那个冷酷无情、严苛到偏执的陆教练。
短暂的情绪宣泄过后,陆晚迅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重新戴上冰冷的面具,起身前往训练馆。她知道,下午的训练,她必须更加严苛,更加狠心,才能让苏星眠彻底死心,才能让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训练上。
下午的训练准时开始,全员在跑道旁集合,烈日当空,队员们站在阳光下,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水,却没人敢乱动。陆晚站在队伍前方,一身黑色运动服,身姿挺拔,神情冷冽,周身散发着低气压,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全队,最终落在苏星眠身上,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严苛的审视,仿佛在看一个最普通、甚至还不够优秀的队员,没有半分往日的偏爱。
“从今天起,所有训练强度翻倍,短跑组作为重点,率先执行。”陆晚的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全场队员都变了脸色,翻倍的训练量,远超常人能承受的极限,“苏星眠,你是短跑组的主力,从你开始,做好表率。”
话音落下,全场一片寂静,队友们纷纷看向苏星眠,眼里满是同情与担忧,却没人敢开口求情。陆晚的态度太过坚决,神情太过冰冷,让人丝毫不敢质疑。
苏星眠的心脏狠狠一沉,抬头看向陆晚,眼里满是不可置信,还有一丝残存的期待。她期待着陆晚只是说说而已,期待着她能像从前一样,对自己多一分宽容,可她对上的,只有陆晚冰冷无情的眼神,没有丝毫动容。
“陆教练,这样的训练量,我……”苏星眠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不是怕苦怕累,是心寒,是被陆晚的刻意针对,伤得体无完肤。
她想问问陆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她?为什么明明彼此在意,却要如此狠心决绝?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晚冷冷打断,语气尖锐而刻薄,没有丝毫留情:“怎么?这点强度就受不了了?当初你拼劲十足的样子去哪了?还是说,你整天沉迷于无用的情绪,早就把训练、把自己的前途抛在脑后了?”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刺穿了苏星眠的心,将她心底最后一丝期待,彻底击碎。
原来,她所有的眷恋、所有的不舍、所有的心意,在陆晚眼里,都是无用的情绪,都是耽误训练、耽误前途的累赘。
苏星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死死盯着陆晚,想要从她的眼神里,找到一丝心疼、一丝不舍、一丝假装,可没有,什么都没有。陆晚的眼神里,只有对训练的严苛,对她的不满,还有毫不掩饰的疏离。
“我没有。”苏星眠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倔强。
“有没有,用训练成绩说话。”陆晚丝毫不为所动,继续冷声下达指令,“现在开始,先进行十公里热身跑,不许放慢速度,不许中途停下,达不到标准,直接加罚五公里。后续三组四百米冲刺,每组间隔不得超过两分钟,完成后进行核心力量训练,一项不达标,就一直练到达标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