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青旅后没多久，雨珠抽丝变细，绵绵不绝，飘散在风中，牵动人心起伏。

尹天后悔自己早上冲林泠月发火，但抹不开面子向人道歉，只好问人想不想出门散步。

林泠月停顿了一下，用低沉的嗓音答了声“嗯”。

屋檐下，细雨前，尹天把伞拿出来，因为先前砸到柜子的左手疼痛无力，她只能用手臂夹住伞柄撑开伞骨。

左手腕骨处多了一块瘀伤，像一条青紫的小虫攀附在尹天的手腕上。

林泠月的手伸过来，超出一个人的距离，然后触电般收回去。

两把伞把两人隔得更开，雨线阻断彼此的视线，划出独立空间。

鹭汀有很多可爱的小店，藏在羊肠细巷里，老板们似乎对自己的商品非常自信，总是沉默地躲在店中一角，或漂移着眼光窥视，或低垂着头颅假寐。

琳琅满目的商品填充空洞的内心，尹天匆忙地巡视货架，却始终不敢动手，像个胆怯的乞丐。

林泠月则更加漫不经心，只是一味地举着相机拍摄店内店外的装潢陈列，几乎没有在任何一样商品前停留超过十秒，因此尹天完全无法判断她对什么感兴趣。

但林摄影师最后是买了东西的，一条银链挂绿松石的项链。

细链似飞星盈霜，鱼眼大小的石粒形状饱满，被林泠月白皙的手衬得像一颗精致的梦。

林泠月却没有把项链戴上，而是向老板讨要了一个塑料的密封袋，很仔细地把项链装好，收在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鹭汀街道里还藏着许多猫，不知道是流浪还是出门，全都懒懒散散，卧在墙角屋檐立耳听雨。

林泠月很招小猫的亲近，她站着，猫尾巴就盘她的腿，她走着，猫就跟在她身后走，她伸手，猫就亲吻她的手指。

尹天也和猫一样跟在林泠月身后，听说小动物都喜欢灵魂轻的人，所以尹天估计自己的灵魂一定很沉重，重到自我移动都困难。

一只幼小的三花猫窝在林泠月的腿上，睡得舒服极了。

林泠月问：“你要摸摸它吗？很柔软，暖呼呼的。”

尹天收回目光：“不了吧，会打扰到它休息。”

时近傍晚，缠绕了一天的雨水终于断了。

两人坐在陌生城市的一条石凳上，鹭汀的地面很干净，不像凉城的路面上随处可见塑料、烟头、口痰与灰尘。

鹭汀的楼房有许多亮丽的色彩，姿态也各异，如同许多招摇的鲜花，经潮湿的海风淘洗，再印上斑驳的树影，释出怡人的芬芳。

这芳香容易松动人与人之间的戒备，不知是安神还是迷心。

“尹天，你想要养猫吗？”

“我喜欢猫，但不会养猫。”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多余的爱给它，恐怕会亏待它，另外，对我来说，猫和房子、婚姻一样，我怕自己拥有后的某一天，有了想要远走的地方和足够远走的能力，这些东西却束缚我，让我不得自由。”

林泠月的手碾了一下石凳上凹凸的颗粒，她把熟睡的小猫抱起来，轻放在一旁，说天色已晚，该回住处了。

往回走时，两人路过一家糖水铺，林泠月问尹天要不要进去喝一碗，语气小心翼翼的，带着讨好的意味，让尹天很不自在。

在尹天的心目中，林泠月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神态，她应该总是从容的、挺拔的，一支欺雪的红梅、一节临风的墨竹，因为自身具有摄人心魄的颜色，所以不必看任何人的眼色。

是什么磨损了这轮月亮？尹天不知道，但倘若尹天想要月光刺破层云，就不得不先解剖自己。

“林泠月，对不起，我早上不该冲你发火的，你说的没错，我只是用洒脱乐观伪装自己，其实心里一直后悔许多过去的选择，总是妄想当初如果走一条自己真正喜欢的道路，未来是不是会明朗很多，即使困难重重，至少心甘情愿，我就这么自怨自艾，又裹足不前，是个十足的懦夫、弱者。”

林泠月向尹天走近了一步，手里悬挂的雨伞随之晃动，伞面未干的水珠润湿尹天手腕上的淤青。

“怎么突然说这些？”

“如果你想喝糖水，不要问我想不想，你有要去的地方、要做的事，不用问我可不可以，不管是否有我或者其他人的陪伴，你都完全自由。”

“尹天，我是和你一起出来旅行的，要是没有你，这趟旅行还有什么意义？”

“不是这个意思，我不是不愿意和你一起，只是希望你把自己放在首位，不要问我要不要去，而是说你要去，然后再问我有没有兴趣。”

“我不敢这样问，我害怕。”

“害怕？为什么？”

“害怕你会拒绝我。”

尹天吃惊地张了张口，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拒绝林泠月。

从小到大，只要林泠月要求，尹天永远都选择跟随，所以她不明白林泠月为什么会害怕。

尹天对林泠月摇头：“你不要这样事先假设。”

说话间，天色忽然暗淡，糖水铺开了灯，暖黄的光从窗户里照出来，明亮林泠月一半的脸，另一半则更加模糊，她沉默了一会儿，比白天停留在任何商品前的时间都要长。

“我知道了，尹天，请我喝糖水吧，就当作你早上冲我发火的补偿。”

林泠月率先踏入糖水铺，选了一个临窗的位置，窗前的绿藤绕扶着木窗框，残留的雨汽随风摇动悬挂的灯盏，也摇动窗前的人影。

尹天和林泠月一起低头研究糖水的配料，无意间脑袋凑到了一起，又无意间同时抬头，在彼此的眼底打了个照面。

一个惊吓的照面，两人哗啦一下拉开距离，尹天突然感觉拂脸的水汽有些烧人。

气氛一时变得尴尬，两人沉闷地喝着各自的糖水，好在过了一会儿，邻桌有个男生过来搭讪林泠月。

男生长得瘦高，声音温柔，白色短袖干净整洁，一双下垂眼笑意融融，嘴角还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概因为尹天笑得太过促狭，林泠月皱眉看了一眼尹天，然后冷声对男生说：“抱歉，我们要走了。”

尹天低头看着自己碗里还剩一半的糖水，把勺一撇，端起碗一饮而尽。

“是的，我们喝完糖水，这就要走了，再见帅哥。”

林泠月当先一步迈出店门，尹天挥手向男生作别，然后小跑着追上前面大步流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