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有两种风,一种是南风,温暖干燥,吹起地面的黄沙灰土,呛得人睁不开眼也张不开嘴,一直从开春流行到秋末,好像永远都吹不尽。
另一种是北风,总在十二月的某一天裹夹如刀如铁的冷雨强势过境,急促地宣告寒冬已至,长时间蔚蓝的天空被浓重的乌云淹没,整个城市仿佛被扔进冰箱速冻层。
凉城的冬天却很少下雪,即使有雪,也只不过抖落几颗寡淡无味的盐粒。
青湖公园里游人骤减,清冷书酒也变成了清寒书酒,店里很少来客,只有半夜不睡的北风精神抖擞地不停敲门。
舒灵灿倒是十分从容地坐在沙发上抱着手机玩游戏,主打一个今宵有酒今宵醉,千金散尽还复来的潇洒。
之之则罕见地看起了店里的书,盘腿坐在吧台后面,歪靠着酒柜,不过也只是装装样子,以她那受不了寂寞的性格,没几分钟就原形毕露了。
“喂,大侄女,你这店什么时候关门啊?”
舒灵灿气得发笑:“你要想走,随时可以滚蛋。”
“我当初就说你这家店开不长久,怎么样,我打赌可从来没有输过。”
“那咋了,我又没做亏钱的买卖。”
“但也没赚钱。”
“大概是因为某人的调酒太难喝了,所以才没有客人来呢。”
“没有礼貌的败家子。”
“为老不尊的叛逆女。”
尹天无奈地看着两位冤家,合上手里的小说。
“舒老板,酒吧真的要关门了吗?”
“对啊,怎么,我们酒吧的招牌收银员舍不得啦?”
舒灵灿甩掉手机,敏捷地爬上吧台,之之也扔开手上只翻了两三页的《傲慢与偏见》,挤到收银台旁边。
“不是,我就是想辞职了。”
“好呀,你随时可以离开。”
之之手抚胸口作痛心疾首状:“舒灵灿,你可真是个看人下菜碟的势利眼。”
势利眼并不理会之之的挑衅,只是问尹天:“之后想去哪里?”
“先找个地方旅游吧。”
“冬天吗?那得往南边走,其他地方都太冷了。”
之之仍然见缝插针:“你懂什么?冬天当然要去欣赏北国风光啦,冰雕、大雪、极光,过了季节可就看不到了。”
随后两人就世界各地的人文和自然景观进行了滔滔不绝的评论,尹天坐在中间只有点头称是的份。
吵闹的夜晚结束后,平时一下班就第一个跑没影的之之磨蹭着落到尹天的身后。
“天天,你知道为什么我喜欢别人叫我之之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爸姓薛,我妈名夏,我的姓名里就只有这个‘之’字是属于我自己的,尹天,希望有一天,你也能找到真实独立的自我,不必依赖任何人,提前祝你旅行愉快。”
尹天郑重地点点头,不是向之之保证,而是对自己承诺。
“好了,现在我要走这边骑车去了,要我载你回家吗?”
“还是小电驴吗?那也太冷太惨了吧?”
之之抬腿踹了尹天一脚:“你这家伙,不要学舒灵灿的毒舌啊。”
尹天挥手向之之告别,走进凉城冬夜的冷风里,她以为所有的散场都是这样点到为止,没想到第二天,邓一白竟然在听到自己要辞职后哭了。
尹天和方师傅哑然相视,方师傅帮忙拿来纸巾,尹天茫然向邓一白道歉。
邓一白摆手打断了两人的惊慌:“没什么,就是突然想到大家要分开,心里难过才流眼泪的。”
尹天暗自感慨,不愧是邓一白,所有的情绪都来去匆匆。
“尹天,你辞职以后要干什么?”
“旅行吧。”
“听起来很酷,方师傅呢?酒吧关门后你还调酒吗?”
“我?大概重新做律师吧。”
方师傅撑着头靠在吧台上,他很少有这么姿态随意的时候,然而让尹天感到震惊的是方师傅居然真的做过律师。
“所以你真的是律师?”
邓一白也惊讶地看着方师傅:“所以你没和尹天说过自己以前是做律师的?”
“因为我感觉尹天你好像并不喜欢律师、法官之类的人呀。”
方师傅笑着把吧台上的酒杯们摆正,然后问邓一白今后打算做什么。
“我应该是接手家里的公司吧。”
酒吧里一时间变得非常沉闷安静,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真正的心寒不是大吵大闹,而是无言以对的沉默。
方师傅终于忍不住叹了口气:“邓总,你们公司的法务部要招人吗?”
邓一白这才反应过来刚刚诡异的沉默,急忙摇头捂脸:“不是,你们想多了,只是一个小公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