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城是个好地方,除去周围一些零零散散的村落,从城南开车到城北就只需要二十分钟。
二零二六年春节除夕,尹天独自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走到古城中心早已废弃的凉城五小老校区外趴墙垫脚。
透过墙顶的碎玻璃片,尹天遥望校园操场上那株只剩枯枝的老槐树,原来它并不如她记忆里那般巨大,羸弱的枝干在冷风中不停颤抖,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老人身形伛偻,无法遮挡更远处的艺术楼尖顶,清晨的阳光将楼面一连片的蓝绿窗户清洗如新,不知身处窗帘背后的女鬼是否已经安眠。
城南的英华中学门口没有书店,只有几家春节期间关门闭户的餐馆,凉城实验旁边的小吃街自从尹天高中搬家到城北后就很久没有来过了,许多她以前爱吃的小吃店都已经消失不见。
初中时经常看书的那家书店却还开着,只是门口书摊上不再摆满杂志小说,而是堆着各种教辅题册,尹天站在校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自己曾经的教室,脑海里一个回忆的画面都没有闪过。
与凉城实验距离一条街的新海中学,校门口有一条很陡很长登山似的台阶,尹天缓慢地登上山,又缓慢地走下山,想象年少的林泠月在夕阳下进出校门的样子,她的手是不是从那时候起就冰冷彻骨了呢?
城东的凉城一中同样冷清,经年不变的青黑色墙砖和校园里冒尖探枝的常绿树木看起来素雅又庄重。
尹天走在校外的窄路上,曾经差点溺毙于其中的痛苦已恍如隔世,只有与林泠月相处的一幕幕画面依然鲜明地呈放在记忆深处。
青湖公园附近,清冷书酒的门头已经被拆除,街巷里向依然的纹身店关着门,林泠月曾经租住的出租屋所在的旧楼被拆成了废墟,新的楼房将在未来修筑于其上。
尹天停下了脚步,她突然意识到原来故乡不在眼前或远方的某地,它留存在自己的心底,倘若想要怀念,只能回顾往昔,就像所有予她庇护之所的故事和故人那样。
既然如此,便再没有什么可被牵绊的了。
二零二六年春,尹天在远离凉城的观山市一栋公寓楼里租了个三十平米的房间,春节假期结束后就搬了过去。
离开凉城那天,尹天的父母来机场送尹天,这位母亲眼含热泪,说自己一直以来太过忽略女儿的感受,没能做一个好母亲实在对不起自己的女儿。
尹天摇了摇头,仔细看着和自己相处了二十几年的父母。
在尹天刚开始记事时,年轻的父母是她小小世界里的两个神明,尹天对神明的指示言听计从,对外人说话总是以“我爸我妈说……”作为开头。
后来尹天上了学,获得了更多了解世界的通道,发现自己的父母并非无所不能,伟大的神明迅速陨落,化作了身后高举戒具与糖果的恶魔。
尹天本该害怕的,但因为受到周围环境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的孝顺恭敬压制,便觉得所有的不适都是身为孩子的自己的过错。
她应该听话懂事,谦虚地听取父母的建议,相信他们为自己铺垫的道路是一条通往幸福的康庄大道,直到亲自实操的那天,过往所有坚信不疑的理论和方法全部失效。
尹天停在了一条断头路前,人生被深不见底的裂隙阻断,她才终于明白,原来“父母”只是一个集合体,它拥有群体所凝聚的庞大智慧,而群体之中负责看顾尹天的那一小部分,只是两个受限于自身经历和处境的具体的人。
有的人视线开阔,可以给自己的孩子更多的引导,但无论是谁,总有无法目及之处,一旦孩子有了试图踏出已知界线的行为,常常会被身后之人控制,有人把这种控制称□□,把反抗控制的行为称作叛逆。
于是世上没有不叛逆的孩子,早晚而已。
“尹天,早晚有一天,你会和我一样,亲手杀死自己的父母。”
二十五岁的尹天站在凉城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林泠月在她的身体里回响,尹天将自己手里叛逆的刀刃挥出,斩断了连结父母与自己的脐带。
从今往后,尹天的精神不再依赖于父母,她的情绪不再受到父母的操纵,母亲迟来的道歉再无法令人感到动容,是的,她的父母在她心里已经死掉了。
尹天转身站到安检队列里,凉城的风钻进大厅,吹到尹天的身上,吹动行李箱里装着的木盒,尹天想到了自己从来没有发现的林泠月曾经隐晦的目光。
要是趁人还活着,更加珍惜就好了。
所以尹天回头了,拖着行李箱离开队列,跑到仍然站在原地目送自己背影的父母面前,敞开双臂拥抱他们,她立刻被两个真实的臂膀环绕住,怀里不再是虚幻的月光。
“我的女儿,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每天都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吃饭,吃饭,她的母亲一天到晚只知道叫人吃饭。
尹天在心里扇了自己一巴掌,难道不对吗?人只有好好吃饭才能活下去,人只要好好吃饭就能活下去,这是属于她的母亲,周怀玉女士的人生终极智慧。
“好,我记住了。”
“到那边有什么困难都可以告诉我们,要是没钱了,你就找爸爸妈妈,好好休息、好好生活,爸爸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这是踏实工作了一辈子的尹志勇先生向尹天开出的一张保证无限兑现的口头支票。
“嗯,我收到了,我会给你们发照片、打电话的,到时候请不要嫌弃女儿话少。”
离开怀抱后,尹天不再回头,她在飞机上入座,看见面前收起的小桌板上印着“Life vest under your seat”的英文。
初中时的尹天因为不清楚自己的梦想,在寄语未来的明信片上随手写下了不知从哪里读到的一句英文,没想到会被林泠月偷偷保存十几年。
这句话兜兜转转最终成为了尹天通往重生大门的密语,带她到达了人生之旅的新起点——观山市百花区永宁社区和平公寓。
百花区位于雪山脚下,周围旅游资源丰富,交通便利,气候条件优越,因此一年到头游客不断,不乏许多外地人前来旅居。
然而尹天到此并不打算长留,她只是为了理清未来一段时间的流浪计划。
租住房所在的和平公寓是一栋离商业街区较远的公寓楼,楼层不高,住户也少,周围多是当地居民的自建住宅。
尹天的房间位于五楼,房里干净明亮,有一个对外敞开的阳台,阳台前方没有高楼遮挡,可以看见远处的雪山。
尹天的行李很少,只带了必要的证件和少量衣裤杂物,以及林泠月留下的礼物。
一张修补过的明信片、一张会发光唱歌的贺卡、一瓶写满祝福的幸运星、一个脱水的四叶草戒指、一个掉漆的苹果发卡、一枚精致的银蛇耳夹、一支柔软的毛笔、一个复古的CCD相机,以及一份名为遗嘱的赠予。
林泠月确实是有写作天赋的人,虽然她生前把这份天赋归结为自身痛苦的产物和对尹天的爱意表露,从不期待除尹天之外的人欣赏与肯定,却也无法否认自己所写的作品获得了众多读者的好评并卖出了影视版权的结果。
可惜林泠月为了准备礼物,一直对尹天隐瞒着自己的作者账号、作品名称和写作收入。
直到后来,尹天终于看见了遗嘱以及银行卡上表明的一百五十九万七千三百一十一元的存款,她才知道自己的爱人原来早就成为了很棒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