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凭之含糊其辞:“当然,他不值一提。”
崔少川鄙夷不已,说道:“哦?张子骥布衣之身,无权无势,他的脑子再好,文章写得再漂亮,也无济于事,可是陆凭之,你还是怕他对不对?”
“我没有!”陆凭之气急败坏。
“行,你没有。”崔少川吃了个甜滋滋的杏子,吐出核,见崔文孺不言不语,胸膛一口气越发不顺,“大哥,而今随便挑个家世、学问、前程,张子骥凭什么和你比?他沦为凡人啦!”
放五年前,他绝对说不出这种蔑视的话语,那会儿张武陵风头正盛;可这几年张武陵销声匿迹,崔少川背后说坏话,肆无忌惮。
崔文孺的气息短了短:“张子骥岂能是凡物?”
崔少川嗤之以鼻:“谁知道他变成什么样子。”
陆凭之眼神乱飘,怪声怪气:“他?还是不讨喜的样子!”
“敢情你见过张子骥了?”
“没!隔着门帘呢!”
崔少川无语甩袖:“你们好自为之!”起身大步出门,他要去赏荷、听戏、踢蹴鞠!
杳杳白雪堂的聚会不欢而散,那边厢张武陵和杜炼微跟着成群结队的人流,从城隍庙会游玩到大报恩寺的素斋,身心疲惫,傍晚纵舟于十里荷花之中,清梦甚惬。
杜炼微先醒了,人声俱静,野鸟掠水,扁舟轻盈,水腥气和微涩的莲香沾满衣襟,他不由脱口念道:“五月渔郎相忆否?小楫轻舟,梦入芙蓉浦。”
张武陵觉浅,也醒过来,问他:“你记得周邦彦的词?”
闹哄哄的市集如隔云端,高高的荷叶遮掩他们的身形,杜炼微露出怀念的笑容:“子骥,我睁眼看见你,还以为在做梦,我偶尔也有好的时候。”
张武陵和他面面相觑,禁不住也笑了,这算怎么回事?昨日之前,杜炼微还上山去帮他抄孤本道书,昨日之后,一个心猿不定,一个意马四驰。
“你为何变成这样?”
杜炼微没了迟钝的眼神,丰神俊朗的面容便生动起来:“心病难医。”
张武陵不再问了,他早就发觉杜炼微左腕上有几条深深的刀疤,左掌心用刀划出来一个困卦。这不是寻常心病。
杜炼微拢了拢宽大的手掌,声音拖得又长又轻:“你——”
张武陵看向他。
他的视线仿佛被剪刀剪断,垂下眼,蓦然听见一句“当年约好到荷花荡纳凉,今日也算履约了”,杜炼微怔怔地抬起头,望着撑船的张武陵。
张武陵调转船头,碾过荷叶,船身过后,荷叶梗又顽强地站起来。他的语气如常,去城隍庙上香的时候,他也是站在香雾中,从壁上观人来人往,求神拜佛。
竹篙插入晚霞的倒影,流水相送,送至荷花荡中的栈道。
栈道上竟有两个男人拉拉扯扯,其中的湖罗衫推开青绸衣,厌恶地撇过头,正对上张武陵的眼神。
“张子骥!”崔少川惊魂未定,再一错眼,杜炼微站在张武陵身后,通身整洁。
“我莫不是在做梦……”
真像是梦里啊,日月交替,乘舟泛湖,天地间的琐事都跟他们无关,他们只谈风说月,他们也如镜花水月。
“久违了。”张武陵对崔少川的印象很浅,记得一个名字,记得他是崔文孺的弟弟。
崔少川刚说了他的坏话,心虚但要面子,非逞口舌之快,于是搂过张魁官笑道:“别来无恙啊,老同学!”
果不其然,张武陵飞快地蹙了一下眉,但没有离开,他将船泊在栈道边。崔少川绝对不肯在张武陵面前出丑,相反要气他,恶心他,故意说:“老同学见面不得喝一杯,我们去沉香街找家楼子坐谈。”
张武陵今天想喝酒,应了下来:“好,不过我要先送杜炼微回去。”杜炼微欲言又止,没有出声。
崔少川不禁错愕,打起退堂鼓,可说出去的话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丢人。
“我去张魁官那等你,谢芳阁在春风满月楼下面两条巷子,你记得春风满月楼吧?我们在那吃过螃蟹。”
崔少川冷静下来便觉得自己不地道,他今天被气狠了,迁怒张武陵实在不应该,也不体面,没必要结怨。他吩咐仆役备好酒菜,自己提了一盏羊角灯,先行到巷子口等候张武陵。
墙壁脏兮兮的,四处有风流书生挥毫题下的狗屁不通的诗句,崔少川把挎着花篮叫卖的少年喊过来,觑着花篮挑三拣四,骂道:“全是破花烂草!”
少年连忙赔笑:“日头晚了,花也蔫了,大爷见谅!”
崔少川打发她走,无聊地踱着步,来来回回又摇头又咂舌,春风满月楼幽微的琴声响起时,他提起羊角灯挥手道:“这里!”
停驻在巷口认路的张武陵看过来,低头像是笑了一下。
崔少川心想,往后可别再见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