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少川第一次见到张武陵,是在十年前连绵不绝的梅雨天,潮湿的气息经久不散,树和花都发霉。崔文孺被山长叫去考校功课,陆凭之和崔少川勾肩搭背,领着奴仆去寻欢作乐。
走到山脚下,听见哀嚎惨叫,三四个光棍无赖横七竖八躺了一地,脸上跟开了染坊一般精彩,唯一站立的男子身穿淡青襕衫,以伞作剑,开合、刺劈之间袖摆微湿。他的身形样貌介乎少年和青年,挺拔清雅,锋芒毕露。
这血腥场景骇得陆凭之腿软。那男子身量比他们高,撑伞走到墙边,那里有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抱着竹篮嚎啕大哭,枇杷和铜板滚了一地。
张武陵捡回枇杷,铜板用雨水洗净,一并放回竹篮,然后把雨伞塞到少年手里。
“走得动吗?”他问。
“可、可以!”他说。
“回家去吧。”张武陵就站在路口,看着少年消失在茫茫雨幕中才转身上山,他浑身被雨淋透了,路过惊惧的崔少川一行人,目不斜视。
打这个照面,崔少川就觉得张武陵太自负,他那泰然自若的举止过于咄咄逼人,他走的路只有他一个身影。
这种人最不好惹,崔少川对他敬而远之,他们是非常普通的同学,可以说上几句话,但绝不深交。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宴饮,崔少川拿杜炼微起话头。
“杜炼微竟然认得你,这些年诗社文会的帖子送进去,没一点动静,好好的人,成这样子!”
“他的病……”张武陵沉吟了一下,“如此棘手么?”
“听说是丢了魂,该请你去看看。”崔少川清了清喉咙,“那你呢?你怎么样?”
张武陵说:“不好不坏,不高不低,过得下去。”
崔少川心里知道张武陵落魄是一回事,当面见到他失意又是另一回事,他说不出刻薄的话了,干巴巴道:“外头哪有家乡好呢,我哥也很想你,他们都很担忧你。”
张武陵只是轻笑,崔少川无所适从地撇下嘴:“魁官,弹一曲《挂枝儿》。”
张魁官放下调香的玉杵,抱起琵琶轻轻地唱起歌,灯火映在他脸上,用脂粉涂抹覆盖的白斑像碎开的影子。
“帮得上手的地方,别和我客气!”崔少川像客套,又像别有用心。
张武陵心领了,敬他一杯酒。崔少川有点受宠若惊,忙不迭饮下,飘飘然有微醺感:“你这些年去了哪里?”
“行走江湖,游历四方。”
“我听说有人在漠北见到你。”
张武陵问是谁,他没有印象。
“周行严,你认不认得?比我们小几岁,他家几百年前从漠北南迁,收复细柳城后,他去过一趟,回来就说好像在军营里见到你。”
张武陵说:“我去过细柳城做军中幕僚。”
崔少川不由得好奇:“可见过高将军?”
“我无名无姓,不得青目,无缘得见。”
崔少川装出惋惜的样子,张武陵没拆穿崔少川的故作姿态,说了声多谢关心。
“谢什么谢——”崔少川不自在地饮尽杯中之物,“不掺和也好,免得被牵连,高将军退隐我半个字都不信,咱们这个陛下,做太子那会儿一废二立,能是善茬?一个【白玉带案】就把大将军幽禁在瓶屋,唉,这都算陛下开恩,”
类似的话张武陵听多了,湛青云不就是这样说的,怀远也这样说,都要他顿首谢恩。张武陵顺他们的意思,把“陛下仁德”说得够多了。
“高鸿渐”锁在瓶屋之中,那么京城的大将军关金陵的小道士什么事呢?他喝着酒,听着轻浮的歌声,沉溺在颓废的气息中。
崔少川的心被抓了一下,张武陵好像堕落了,那个居高临下、目空一切的张武陵堕落了。
“往后我们一起出来玩儿……”崔少川试探地问出口,他全然把自己告诫兄长的话抛到脑后,只看得见张武陵的眼神半醉不醒,如同烟花溅落的火星,落在自己身上,似是而非地抛下一句话。
“有空自然是好的。”
崔少川的情绪顿时点燃了,喜不自胜,说去春风满月楼喊一声,肯定有多广社的人在喝酒打马吊。
多广社与张武陵颇有渊源。
五年前,江湖术士于金陵城外坟盖山,以人为引炼制丹药,事情败露后官府无所作为,还把揭发命案的道士抓了起来。这个无辜的道士便是张武陵。
全城封锁,风声鹤唳,商人罢市,书生罢考,人人自危,此即“金丹案”。崔文孺等人奔走呼号,一是救人,二是为枉死的百姓鸣冤。案件水落石出后,书生们意气相投,结为多广社,相与往还。
“算了,不去打扰他们的雅兴。”
“哼,他们有什么雅兴,都是下流胚子。”
崔少川骂人的空隙,偷摸打量起对面的张武陵——怪不得好人家都愿意和他结亲。
张武陵读书,乡绅士族看中他的前途和秉性,都想把女儿嫁给他;跑去当道士,神乐观的提点官有意录取他做乐舞生。他倒是哪儿都吃得开,哪儿都让人惦记,却甘愿在山上过清贫日子。
崔少川昏了头,说道:“我有个表妹……”
张武陵抬起眼看他:“你的脑子坏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