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坏掉了。”
崔少川蓦地反应过来,笑倒在桌子上。
张武陵也笑,摇了摇头。
“你当初为什么离开?韦兰甫说你去云游四海,蒙得了别人蒙不了我。”崔少川单手把玩着小巧的白瓷酒杯,一副玩世不恭的做派,“是为了那个堕民?”
延嘉十三年八月,金丹案水落石出,饮马园的庆功宴上出了盗窃案,后来查出是园中堕民盗宝,人找到时已堕井而死。
张武陵看向崔少川:“你竟然记得他。”
“我没有你好记性,他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早忘了,但是……”崔少川后悔开这个头,聊一个死人晦气,而且堕民卑贱,上了称还没有他养的鹦鹉值钱。
“但是我知道,他的死有蹊跷,你这遭回来,总算放下心事?”
张武陵自饮自酌:“快了,快了。”
月上柳梢,残羹冷饭,张武陵尽了酒兴,便说要走。
“天色还早,再喝两杯?”
旁人劝不了张武陵酒,全凭他爱喝才喝,同理他说要散场,谁也留不住他。
铜盆中盛满清水,张武陵洗手净面,张魁官用软帕帮他擦拭水渍,他自然而然地微阖着眼,这个模样有些骄慢。
崔少川喝酒上脸,耳朵红得跟火烧一样,其实心眼明亮,他推测,张武陵在外肯定不是他说的那样不值一提。
“春风楼热闹,我去讨酒喝。”二人一同出门,奴仆燕鱼提着灯笼照亮道路,到了春风满月楼,崔少川把羊角灯交给张武陵。
张武陵没有流连,月色溶溶,石板街仿佛浸了水透亮,野猫在屋顶上叫,有人笑有人哭,他充耳不闻,兴许是酒的缘故,让他产生了春日的目眩神迷之感。
春风满月楼上,陆凭之破天荒在一边喝闷酒。
戏楼在演全本的《细柳城记》,高鸿渐坐镇中军,薛应星孤身守城,杨应怜以少胜多,云何无明冲锋陷阵。《细柳城记》胜在热闹,妙处在一朝成名天下知的神采飞扬。
细柳城的戏唱完了,他们的故事却没有停止。薛应星十八岁封武昭侯,总督漠北军务;杨应怜掌管捕风司,代天子巡狩江南;云何无明骁勇善战,镇戍边城,而高鸿渐在皇帝赏赐的瓶屋别业中,做富贵闲人。
崔少川没心情行酒令,他倚栏凭眺,张武陵欣赏月色,他也仰起头颅跟着望一眼,张武陵越走越远,他的目光也随之远去。
张武陵竟然会和他做朋友!崔少川太得意了!
他掐起手指,莲诞后便是立秋,七夕,盂兰盆,八月有中秋,灯会,赏桂,一年十二月二十四节气,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数不胜数。
崔少川开始期待白天,好去找张武陵玩耍。他沉浸在不切实际的妄想中,直到摇摇晃晃的道士失足跌水,吓得他霎时醒了酒,心跳如雷,头重脚轻。
张武陵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喊“公子”,但女人的呼救声最入耳最清晰。
——真也?假也?
这个问题不断徘徊在脑中,他没有停下脚步,到了岸边一瞧,月光一大团地孤立了河水以外的地界,张武陵跳入水中月色,暗流化作长发,缠上他的手腕脚踝。
张武陵深陷其中,挽着人往岸上游,一低眉,却见怀中之人犹如他的水中月,两人的模样一般无二。
“救我。”水中月紧紧抱住张武陵。
张武陵筋疲力尽,眼前却如拨云见日——此番是自救。
湿漉漉的月亮太沉重了,他艰难地游到岸边,拖着人从河中爬上来,甫一沾地,晚风灌入口鼻,张武陵的骨骼变得软绵绵、轻飘飘,失重感突袭。
弹指间,至多如隙中驹,石中火,睁眼却是另一番天地,张武陵脑中一片空白,心慌慌地跳着,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景色吸引:窗格子镶嵌了蓝色玻璃,铺开满地的蓝紫色,恍惚间丁谑沉甸甸的珍珠耳钉也隐匿在月色中,只不过暗一点、重一点,就像白发童子恶劣的笑。
“最后一颗换仙丹,吃下去!前尘往事一忘皆空,我是你的哥哥,不会害你。”
张武陵猛然回神,惊觉自己赤身浸泡在浴桶中,张魁官捧着他的脸,为他洗濯眉眼。
张魁官发誓,他绝不是鬼迷心窍!任谁目睹画中人睁眼,能不为之动容?
“张相公……”张魁官霎时收了眼神,结结巴巴地说,“你、你醒来了,你的衣服挂在屏风上……”
他没有注意到张武陵紧绷的身体,只顾自己心乱如麻。
张武陵问他:“我为何在这?”
张魁官答道:“是崔二少爷他们送你来,说你救人落水,晕睡过去,让我帮你沐浴更衣。你没事就好,我去前厅通报一声。”
“慢着。”张武陵水淋淋的手抓住他的衣袖,轻声问,“魁官,‘他们’有谁?”
张魁官顿觉附体的神魂颠倒了,手抖,嗓子也抖:“都是崔二少爷的熟人——沈秀才,陆家的三公子陆凭之,通利商会的商老板,还有个道士我不曾见过。”
那个他不曾见过的道士沉着脸,候在花厅中,横眉冷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