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大清早丁询就被吵醒了,丁诽的屋子翻箱倒柜,仆役们进进出出。丁询一问,说是丢了一只紫金葫芦耳环。
丁诽担忧家中遭贼,丁询笑道:“贼到了我们家,怕是后悔做贼。你说的失物,是多宝格上的耳环?可能风吹跑了,我也帮忙找找。”
这间院子住的都是硬骨头,据丁询所知,有王志仙和张武陵,丁结雨是因其武功高强又心智不清,也安排进来住过一段时间。
丁谑性情恶劣,留下他们身上一样东西,就像拆掉他们脑后的反骨,当作收藏品摆在多宝格上。
紫金葫芦耳环是王志仙的“反骨”。
当年丁询接待王志仙,见面只觉风骨峻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高洁,此等凛然不可犯的人物,被枕边人出卖,无尽的鄙夷和愤怒点燃她的瞳孔。
院子里的仆人里里外外搜寻了三遍,也没找到,丁诽不免失望,绕着多宝格又走了一圈,他太专注地上的犄角旮旯,突然撞上丁询,两人捂着额头面面相觑。
丁诽痛得厉害,眼前通红,他用手擦了擦,没流血。
见他愣愣看着掌心,丁询脸上的笑变成惊疑,上前仔细查看他额头上恢复得很好的伤口。
丁诽偏头躲开:“我不是瓷器,就算摔到地上,也不会摔碎。”
丁询又瞧了好几眼,确定伤口没有崩裂。
“对了,这个平安锁睡醒就有了,难道是昨夜的贼给的?”
丁询一眼就认出这是杜磊堂送的贺礼,应该在丁谑手中才对。
他没有挑明自己的猜测,而是说:“眼熟,隐隐约约在礼单上见过,你的新婚贺礼和长辈的压岁钱,都单独清点入库了,要不要去看看?”
铜镜反射出破碎的光亮,仿佛荡漾的湖水,丁诽的脸庞波光粼粼,用剑刻划“江漱石”的名字,已经被裂纹所模糊。
贺礼太多,丁谑专门拨了一间屋子存放,就在附近,隔着两三步路,锁头是另一个黄金平安锁。
进了屋,丁询径直走向一个抽屉,抽屉里是一本礼单和防虫蛀的芸香草。他装模作样地翻开,一页一页查找,然后说:“在这里,【杜磊堂,一对平安锁,一对玉如意,一盒南海夜明珠】。”
“杜磊堂是什么人?”
“在外的旁支。”
丁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接过礼单翻阅,各种稀奇古怪、不可多得的珍宝跟米缸里的米粒一样,数不胜数,古帖,古琴剑,哥窑香炉……
他忽然点了点一行字:“丁孔雀是哪位族兄弟?他送的孔雀羽毛扇倒是新奇,我想带回去欣赏。”
丁询对库房的位置了如指掌,不一会儿便拎着一个檀香木盒出来,打开一瞧,孔雀翎流光溢彩,镶嵌在象牙扇骨上,长约一尺,精致华美。
“丁孔雀是族中守门人,此人自由散漫,常常出言不逊,异想天开。”丁询皱了皱眉头,没记错的话,张武陵就是丁孔雀抓进桃花公主坟的。
“这个不好,那个不好,哪位兄弟姐妹是你入眼的?”
“……我这是客观评价……阿诽,我之前说过谁吗?”丁询差点以为他想起什么东西。
“嗯——可能记错了。”丁诽确实没想起什么,孔雀羽毛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风,冷飕飕的,他拽下胸前的平安锁,两把金锁一起丢进荷包。
入夜,一道影子轻轻走出院门,穿过伯牙亭,来到炼丹房。
炼丹房温暖如春,砸了一个炼丹炉,看起来开阔不少。原本伸出烟囱的窟窿镶嵌了一块彩色玻璃,月光照射下来,白发童子盘膝坐在罗汉榻上,案几上是一堆密报,看笔迹是临江仙呈报的文书。
临江仙是现任信差,时常出门替丁谑办事。
“阿诽的身体渐渐有些好了,偶尔在主宅中散步,今日去小库房走了一趟,没有任何异样。”
丁询跪坐在丁谑面前,他每隔三天都要到炼丹房汇报张武陵的状况和行踪。
“太乖了,阿诽不想去恨水溪南边?”
“只字未提。”
“也没有提起云儿和结雨?”
“不曾说过。”
白发童子的手指轻轻敲着脸颊,耳洞挂满素银环。
四年前张武陵掘开坟墓救出涂惜女,那天的雪大概跟除夕差不多,他的佩剑崩裂了,新娘躲在他怀中,骏马驰骋,回头看过来一眼,与小时候一模一样。
丁谑见到他的刹那,有种理应如此的确信感。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十四岁,张武陵的十四岁。
夏天,晴了半个月没下半滴雨,蝉不要命地叫,云层在酝酿一场暴风雨,张武陵傍晚读书回来,在半山腰停下脚步。
小路边的大石头上坐着一个眼生的小孩,穿着雪白的衣袍,衣服上绣着华丽的花纹,戴着金项圈,头发和眼睫毛都染黑了,一看就是金尊玉贵的富贵少爷。
“天快黑了,快些回家去吧,山里危险。”
丁谑望去,青山峥嵘,落花满径,张武陵站定在三步外,素衣之下的骨架周正挺拔,如同一幅工笔画,线条清晰,意蕴悠长。
“我要到子虚观去,脚崴了,走不了路。”
张武陵将书箱放到干净的野草上,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只是一碰到丁谑就喊疼。
“家里人呢?”
“都死了。”
张武陵顿了一下,转过身露出后背,少年的肩背狭窄但不软弱:“上来,我背你上山。”
“……你真好,和我哥哥一样。”趴在背上的小孩像风一样轻,头靠在张武陵肩上,“你几岁了?”
张武陵说:“十四岁,你呢?”
丁谑轻笑:“比你大一岁。”
上山的路尚且有一段距离,张武陵的头发都汗湿了,气喘吁吁,丁谑苍白的手臂攀在他的脖子。
“和我回家吧,我会好好照顾你。”
“子虚观很好,我不想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