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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反骨失窃意彷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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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武陵一心赶路,终于在天黑之前爬上子虚观,远远看见山门处伫立着一个青色人影,挽着拂尘,风铎乱摇震响。

“姥姥,他受伤了——”张武陵小心地将丁谑放下来。

“武童,厨房煮了紫苏熟水,你去看火。”陈妙登招了招手,“我来接待这位香客。”

丁谑抱着张武陵的胳膊,趴在耳朵边说:“给我盛一碗紫苏熟水,等会儿我请陈妙登一起去我家做客,去吧。”他松开手。

张武陵皱眉,不明不白地提起书箱,依言而行,进了山门,转身一望,大门逐渐关闭,天空黑沉沉,与山连成一片,风花呼啸,揉乱陈妙登的衣摆。

大雨瓢泼。

山林中飞出十几只白杜鹃,戴着面具,站在丁谑身后,如静默的傀儡,雨水洗去丁谑染发的颜料,青黑色的脏水蜿蜒过脸庞,逐渐显露出真实的白发。

“我的云儿雨儿差点死了,陈妙登,你会使妖法?”

不难推测他口中的“云儿雨儿”,就是前不久以刀剑相逼的两个陌生人。

陈妙登毫无忧惧之色,摇头道:“是他二人有疾在身,阁下若是来问诊,我定当竭尽全力,倘若是来闹事,就请回吧。”

丁谑的笑随着淡淡的绿水褪去:“不劳你出手,我自己可以救他们!只是我的命却要请你相救,早闻南陈慈悲心肠,还请借命一用!”

夏雷滚滚,捶破山巅。

一截桃枝究竟有怎样的威力?刀砍得断,剑劈得断,可天地的雨势为陈妙登所用,拂尘好像她抓在手中的雷电,每一滴雨迸射出去,点在白杜鹃的关节、穴位和眉心,不见鲜血却震动心神。

桃花公主坟大败而归,这一战将丁谑彻底打怕了,即便陈妙登身死道灭,他也不敢踏足金陵。

桃花公主坟遭了哪辈子的冤孽,结了哪辈子的恶缘,要和子虚观纠缠不清?祸起衣蓝缕,受克陈妙登,如今张武陵来了,是时候了结这段孽缘。

“阿诽跟云儿闹得一样凶,云儿一百天就把五枚换仙丹都吃了,估计清明之前,阿诽也可以服下最后一枚。询儿,你要看好阿诽,小心他丹毒发作,要了他的性命。”

丁询毕恭毕敬领命,起身告退的一刹那,鬼使神差说道:“大老爷,阿诽屋中的紫金葫芦耳环不见了。”

“我拿走的,杜磊堂太惹人厌,我要给他添点麻烦。”丁谑扔了一封信给他,信封里鼓囊囊的。

“临江仙昨日刚回来,辛苦他跑一趟送去金陵杜宅,儿子要是知道老子杀了娘,你说他会怎么做呢?”

用一颗换仙丹和一个金锁换来的珍珠坠,丁谑加缀在紫金葫芦耳环下,这便是杜磊堂的求生之物,至于他能不能拿到,就看他儿子是什么德行了。

丁谑很喜欢王志仙。丁家人仿佛都偏爱这类人:坚韧,铁骨铮铮,流动着顽强的生命力。

王志仙是延嘉十三年夏至来到桃花公主坟,尽管体内种进碧血红莲,孤立无援,她却没有认命,密谋了三次潜逃。

初伏,王志仙尝试策反仆人,无功而返。为防莲子扎根体内,她用善白剑剜开手臂的创口,取出莲子,然后绞下簪子上的金珠,忍受剧痛埋进伤口里,假做碧血红莲的种子。可惜丁谑探望她的时候识破了。

中伏,王志仙伪装自尽,奴仆奔走的奔走,叫人的叫人,她用善白剑砍伤留守的婢女,然而在伯牙亭被堵住去路。

末伏,是丁随云恰巧路过她窗边,半昏半醒的王志仙抓住她的袖子,不等她整理措辞,丁随云便道:“我想要你房间的镜子。”

“可以,但你要带我走。”王志仙的脸庞凸起青色的血管,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植物的细根。

“去哪?”

“下山。”

丁随云摇头说不行。

王志仙抿了抿唇,她怕有人经过,也可能是太累了,身形摇摇欲坠,于是伸出手,搂住丁随云的脖颈,气息奄奄:“有多远走多远。”

“好吧,大老爷要是怪罪,你要替我担罪。”丁随云抱住王志仙的腰,把她从绿窗里抱出来。

王志仙进入桃花公主坟已经两个多月,从臂弯到手掌有一条长长的伤口,皮肉底下坚硬的莲子生根发芽,不断吸收鲜血和精气。

“我不死,我要活!”王志仙双目紧闭,不断呢喃,“我要报仇!”

金镯锁住她的脚踝,黄莺一叫,无数丁家人尾随在后。

丁随云跳过高高的院墙,仿佛一片轻盈的雪花,这只奇怪的白杜鹃抱紧濒死的药引,跟几十年前她抱着另一个透明柔软的女人一样,横冲直撞。

忽然,丁随云停了下来,她用脸颊贴了贴怀中的王志仙,王志仙气息消亡,抓紧她衣襟的手松开了,手心血淋淋地刻了一个“困卦”,手臂上的伤口顶出几丛嫩芽。

“死了。”丁随云茫然。

“可怜志仙。”丁谑神情哀切。

恨水东流不回头,三伏天的最后一场暴雨倾盆而下。

丁谑用短刀剖出王志仙手臂上发芽的莲子,仔细修补好伤口,让她漂漂亮亮整整齐齐,最后用防腐的香料保存好遗体。

杜磊堂一而再、再而三发信追要,在支付了不可胜计的金银财宝之后,延嘉十四年暮春,时隔一年,王志仙回到她的家乡。

丁谑很舍不得,到如今依旧惋惜。他捏了捏耳骨,瞟了一眼丁询:“询儿,你是不是发病了?有没有看好的药引?”

丁询立刻跪拜在地,克制住异样的神情:“我暂时没有发作的迹象,请大老爷放心。”

“我以为你挑好人选了,阿诽不就是很好的药引?”

丁询云淡风轻地笑了笑,眼尾跟着上扬:“大老爷说笑,我跟他相识不过一个多月,哪算得上看重?”

大黑蛇在温暖的地面匍匐爬行,鳞片反射出夺目的光彩,蛇尾环绕蒲团,蛇首枕在白发童子的膝盖上。

“下去吧,照顾好阿诽。”

丁询如蒙大赦,退出炼丹炉,一路强撑着身体,回到院门前,竟然出了一身冷汗。他太害怕丁谑,以至于尊崇他,爱戴他,服从他,以此减轻自己的恐惧。

丁询呼出一口郁气,轻轻推开门,就见奴仆打着灯笼,本应入睡的丁诽捧着手炉走下台阶,朝他迎过来。

“脸色怎么惨白惨白的?”丁诽将手炉塞给丁询,“走,进屋。”

丁询晕乎乎跟着他的脚步,铜炉中焚烧的香草散发出醉人的香气,熏得眼眶有点发热,胸膛也一阵潮热。他不禁恍惚:张武陵把我当成亲人了吗?

丁询发自内心地感到欣喜,然而不过半刻,他产生了更大的惧意和窘迫,像突然被滚水浇了一身,又烫又痛。

他停在原地,不言不语,转身走进冷清的偏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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