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大学智能交互与人机共生实验室。
大通间的门被推开,唐念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保鲜盒,径直走到陆嘉言桌前,大方地往桌上一放:“安柠姐带的桂花糕,你们分了吧。”
陆嘉言正叼着能量棒改代码,低头看了一眼盒底那孤零零的四五块白色小方块,抬起头,眉毛一扬:“哟,唐念,你这是跟你安柠姐和好了呀?”
“别胡说!”唐念耳尖一红,声音拔高了一度,“我跟安柠姐从来没有分过手!”
“哦——没分过。”陆嘉言点了点头,然后扭头冲顾景行喊了一声,“老顾,你还记得吧,当时是谁臭着一张脸,别人给她好吃的她都不要。”
顾景行对着电脑屏幕没转头,嘴角弯着,“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
唐念的肩膀立刻垮了下来,想起那些曾经在她面前唾手可得,却白白流走的美味食物,心痛不已。她噘着嘴,挤出一滴眼泪,“我的热巧克力,黄油曲奇,太妃糖……”
顾景行和陆嘉言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弯腰,拉开各自的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一一摆到桌面上。恰好是唐念痛失的“所爱”。
陆嘉言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抬着下巴:“唐念,叫声哥哥,这些归你了。”
唐念一看到那些零食,马上破涕为笑,“噌”地站起来,几步窜到陆嘉言桌前,一把抱住那堆零食,抬起脸,嘻嘻笑着:“师兄不就是哥哥吗?”
说完转身往自己工位跑,好像生怕被他追上要回去。
陆嘉言笑着摇了摇头,没再逗她,伸手打开保鲜盒盖,捏起一块桂花糕。糕体雪白,表面压着细碎的桂花,一闻,还有淡淡的香甜味。他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亮,忍不住夸了一句“好吃”,又拿起一块,再一块……
顾景行低头看着屏幕,提醒他:“别吃光啊,我还没吃呢。”
陆嘉言的手停在半空中,看看手里的桂花糕,又看看顾景行:“……那你不早说。”
他把那块桂花糕放回保鲜盒里,推到顾景行桌角,大气地说:“剩下的都是你的,不用客气。”
顾景行拿过来一瞧,一块。
他抬头看向陆嘉言,正想说“你真大方”,茶水间的门打开了。
孟瑶端着咖啡从里面出来,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正在分零食的三人,然后径直回了自己工位。她把咖啡杯放在桌角,拿起那本《The Dark Matter of Affective Computing》继续读。
顾景行看了看像一个局外人一样的孟瑶,又看了看保鲜盒里的最后一块桂花糕,想起她之前说的“不吃嗟来之食”,暗暗叹了口气,拿起来放进了嘴里。
—
资料室里很安静,只有日光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许安柠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铺满了书,有的翻开,有的合着,摞成一摞又一摞。
这几天,她一直在这里查资料,想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证明“淡出协议”风险可控的理论框架。
资料室里所有的图书文献,她几乎看了个遍,还是一无所获。
窗外的光线已经从午后的亮白变成傍晚的暖黄。许安柠叹了口气,把最后一本书缓缓合上,手不舍似的在封面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笃、笃。”
门被叩了两下,然后推开了一条缝。
唐念探头进来,手里还捏着一包没吃完的曲奇:“安柠姐,去吃饭吧?”
许安柠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抬腕看了一眼手环屏幕,六点零五分。
“好。”
她把面前那摞书拢了拢,站起来拿上外套,顺手把椅子推回桌底。
两个人一起走出资料室,走廊里的灯已经亮起,光线在瓷砖地面上铺开一段一段的亮区。唐念走在许安柠旁边,把手里的曲奇递过去:“你吃一块垫垫?食堂还得走一段呢。”
许安柠接过一块,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唐念也拿了一块吃着:“安柠姐,你找到资料了吗?”
许安柠嚼完那块曲奇,把包装纸捏在手里,摇了摇头:“没有。找了一圈,书里提到的理论框架很多,但关于‘风险可控的量化边界’这一块,信息量不够。”
唐念看着许安柠平静的侧脸沉默了一瞬:“可是Whitfield教授那本书现在在孟师姐手里,她谁都不让碰。今天顾师兄和陆师兄说就借看五分钟,她都不给。”
许安柠没有意外。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捏着的那张包装纸,把它折了一下,放进了外套口袋里:“我知道。所以,我也没打算找她借。”
“那你有别的办法吗?”唐念问。
两个人下到一楼,推开楼门,傍晚的凉风迎面扑来。许安柠站定,把外套拉链拉好:“我正在找人打听国内谁有,借阅一下,也给国外的学者发了邮件,看能不能买到一本。”
她顿了一下,想起那天晚上,某人给她发的那条微信:
【如果你找不到,就告诉我,我帮你找。】
她看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喃喃地说:“实在找不到再说吧。”
—
许安柠吃完饭又回到实验室,打开电脑查看了一下邮箱。收到了几封回信。她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却失望地关上。
有人告诉她,那本书有可能会加印一批,但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她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微信,翻到周绽廷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那天晚上发来的:【好。如果你找不到,就告诉我,我帮你找。】
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了一行字:“那本书……”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你可不可以……”又删掉。
对话框顶部突然弹出了一条新消息通知,来自一个她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的人——沈见山。
【沈见山:听说你在找Whitfield教授那本书?】
许安柠的动作停了一瞬。她快速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向人求助的时候,特意绕过了这个名字,他是怎么知道的?
她点进去,他又发来了第二条消息。
【沈见山:我导师有那本书,我已经借到了。你需要的部分,我可以先拍给你看。】
她看着那句话没有立刻回复。这段文本的内容本身是她目前最期待看到的,但是传送这个文本的人让她犹豫了。
她倒不是怕沈见山对她还有什么心思,只是当年她做得绝,连朋友的余地都没留,如今她哪好意思觍着脸去求他。
可是她又没办法拒绝他这个提议。这是她最快获得自己所需要的资源的方式了。
许安柠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复他,又弹出几条消息。
是几张图片,手机拍摄的书页原图。然后是一条文字。
【沈见山:我想目前你需要的应该是这几页。】
她快速浏览了一下图片中的文字,确实是她需要的“风险可控的量化边界”这一部分内容。
对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许安柠点开输入框,打了两个字。
【许安柠:谢谢。】
她没有问他如何知道她需要的是这部分内容。国自然的名单是公开的,他自然也知道她即将面临伦理审查。他知道她研究的课题是什么,对于她这个课题,最难的部分在哪儿,以他的智商完全可以推测出来。
甚至,他连她可能不好意思就这么接受他的帮助也想到了,直接把她需要的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只是她没想到,他还愿意在她未开口的情况下主动向她提供帮助。
她无法只用“谢谢”两个字来打发他的好意。她又加了一句。
【许安柠:你帮了我的大忙,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片刻后,他回过来。
【沈见山:不客气,那就等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请我吃饭吧。】
如果吃饭可以还掉这个人情,她是愿意的。
【许安柠:好。】
结束对话,许安柠迅速把图片打印出来,反复阅读了好几遍,把书中的理论知识和她的“淡出协议”相结合,当晚就把PPT完成了。
她又把PPT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了,才关上电脑,离开实验室。
此时已是午夜,天空中挂着一轮渐亏凸月,像一块被慢慢啃去一条边的月饼。
许安柠看着天上那块“月饼”,捂了捂肚子——饿了。
这几天因为着急找资料,没什么胃口,吃得本来就少,又熬了个夜,这会儿前心贴后背了。
她想了想宿舍里还有什么吃的,然后悲催地想起,从琅城回来后,还没去过超市,什么都没有。
许安柠叹了口气,继续往宿舍楼方向走。刚走了没几步,手腕忽然震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手环屏幕上显示收到周先生的微信。
【周先生:来下东门。】
她停下脚步,皱了皱眉。心想这大半夜的,他怎么还没睡?来这儿干嘛?
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许安柠:什么事?】
【周先生:来了就知道了。】
许安柠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还是拐了个弯往东门走。夜里风有点凉,她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