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搁下茶盏,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而父皇让我监国的旨意并未收回,桓公如此这般,在我看来……”
“乃是谋逆。”他一字一顿,声音轻柔,尾音拖得悠长。
“我今日,除了叫来你家将军,还有那二十名上疏官员,禁军已在玄武门外列阵,只要本王一声令下,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叶菱馥攥紧袖口,强撑冷静,心里飞快琢磨。
二十名官员加上桓霆,若是全杀了,便是与满朝清流彻底撕破脸,司马骢虽跋扈,为何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
但细细向来,皇帝如今油尽灯枯,随时可能驾崩,届时遗诏怎么写全看他一手操办。只要今夜杀了这些人,剩下的朝臣便是一盘散沙,自然任他揉捏。
这人着实可怕,只为了登基,便能如此心狠手辣,不顾朝廷未来!
可想来想去,她始终不明,她一个深宅妇人,杀与不杀,放与不放,于大局何干,为何非要叫她入宫?
“殿下皆已安排妥当,那又为何单独召见妾一名女眷?”
司马骢站起来,朝她步步逼近,直至在她面前停住,伸出一根滑腻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
“他们那一帮只会舞文弄墨的文臣,加一块儿还不够禁军塞塞牙缝。”他微微侧过头,含笑端详她的脸,“我要同夫人说的是,等我清剿了这些谋逆之臣,叶夫人重回自由身……”
他手指直直向上,轻按叶菱馥下唇:“你做我的贵妾。”
他打的果然是这种算盘。
叶菱馥被迫仰起脸同他对视,那张肥腻的脸近在咫尺,冷冷道:“妾,从无改嫁之心。”
琅玡王盯着她看了片刻,缓缓收回手,冷笑了一声。
“没想到叶夫人对桓公一往情深,既然夫人想不明白,那便留在宫中多住几日,东宫有的是空屋子,夫人每日换一间住,住到夫人寻得正道为止。”
他退后两步,拍了拍手,先前那个带路的宦官应声而入。
“送夫人去偏殿歇息,好生伺候。”
叶菱馥被带到东宫一间偏僻的厢房中,未等她环顾四周,门便狠狠关上,她下意识推了推,果然从外头锁了。
房中只有一张矮榻,一张小几和一把缺了腿的圈椅,窗户装着拇指粗的木栅,连一只猫都钻不出去。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下来,浑身克制不住地发抖。
桓霆说得对,司马骢既然敢现在对将军府动手,便是知道桓铮出事,自己对大位势在必得了。
反正自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对这个世间没什么留恋,同将军府一同死了又有何妨?
只求若有转世来生,再不做桓铮的继母。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一寸寸暗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忽然被从外头强行破开。
她抬起头,逆着光看见朔函闯进来。
他身上穿着禁军的衣裳,浑身浴血,甲胄上尽是刀剑豁口,脸上溅着几点殷红,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女君,走!”
叶菱馥来不及多问,没有半分犹豫,起身跟上。
朔函拉着她穿过昏暗的甬道,一路上叶菱馥看见好几个禁军倒在血泊中,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空气里弥漫着浓稠的血腥气,熏得她几次差点吐出来。
“回去再同女君细细解释,先出宫,宫外有人接应。”朔函一边疾跑一边低声道,“方才禁军已经动了手,琅玡王的注意力全在那边,咱们趁乱混出去。”
叶菱馥问:“将军那边如何?”
“还在僵持,我先送您走,再赶去将军那边。”朔函言简意赅。
多问一句便是多耽误一分,她闭上嘴,拼命跟上朔函的脚步。
朔函领着她从西侧的小门出了宫,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早已等在巷口。
赶车的人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身形倒是高大,肩宽腰窄。
叶菱馥来不及细看,便被朔函扶上了车。
马车在洛阳城的街巷中飞驰,叶菱馥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街市寂静,行人寥寥,原是早已入夜。
车行至半路,忽然猛地一顿。
叶菱馥不及反应,整个人朝前栽倒,额头磕在车壁上,撞得她眼前发黑。
紧接着,外头响起兵刃交击之声。
有人在劫车。
她挣扎着爬起来,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那赶车人正与七八个人缠斗。
刀光剑影交错,刀刃劈开皮肉的钝响一声接一声。
一个黑衣人趁乱朝马车扑来。
叶菱馥来不及多想,拔下头上的珠钗,用尽全力朝着那双伸过来的手扎下去,鲜血瞬间迸出,溅到圆润的珍珠上。
那人吃痛,却不退反进,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外拖,那股蛮力大得惊人,她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几乎要被握断。
她拼死挣扎,发髻散开,青丝倾泻而下,用另一只手去掰那人的手指,指甲几乎翻开,却挣不脱分毫。
终究,她被拖出车厢,却还不等那人挟持自己,身边一道银光闪过。
他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颈间喷涌而出,溅了叶菱馥半身。
她呆在原地,心脏狂跳着,低头看着那摊迅速扩散的血泊。
鲜红的,比院中梅花还要浓艳。
那赶车人持剑挡在她面前,剑尖指地,尚在滴血,先前那些同他缠斗的黑衣人也尽数倒地,致命伤都在脖颈。
她顺着剑身向上看,握剑的手骨节分明,用力时青筋微微凸起。虎口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往外渗血,沿着剑柄往下淌。
赶车人回过头,斗笠下露出半张脸。
叶菱馥浑身一僵。
那半张脸上溅着血,却掩不住线条分明的下颌和紧紧抿着的薄唇,左肩的衣料被血洇得湿透,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他发觉被人认出,慢慢转过身来,摘下斗笠同她对视。
桓铮。
信中那个身负重伤、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桓铮。
现在站在她面前了。
也不知在战场上究竟受了多少罪,他两颊清瘦不少,眼下是两团浓得化不开的乌黑,下巴上冒着一层青色的胡茬。
但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沉沉的,像一潭黑水,多看一眼都要被吸进去。
嘴角也还是那副欠打的弧度,嘴角血流不止,还要朝着她笑。
“怎么,”他哑着嗓子开口。
“小娘不认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