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铮的声音落在心上,叶菱馥却只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月色被云遮去大半,一阵风吹过两人中间,将他的衣摆打向叶菱馥脚边。
他左肩血流不止,顺着袖口不断往下,滴滴答答打在她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先走。”
身后还有追兵,巷口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桓铮没让她继续盯着自己发呆,伸手将她推回马车。
叶菱馥跌坐回马车,惊魂未定,双手攥着裙摆,指节发白,不停地颤抖,那黑衣人倒下的样子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眼前反复闪过剑光溅起的血雾,一片刺目的红。
她半边身子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那黑衣人的,哪些是桓铮滴下的。
她从没见过这么多血。
马车颠簸着前行,她小心掀开车帘一角,外头月色冷冷地铺在街头巷尾,照见桓铮赶车的侧影。
他一袭黑衣,看不清哪里受了伤,但坐姿实在勉强,一双手满是血痂,松松握着马鞭,同他从前在家时的孔武有力截然不同。
叶菱馥不忍再看,撂下了车帘。
许久,马车停在将军府后门。
将军府比起平日更显肃穆,门上悬着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晃荡不止,后门几个门房人人仓皇,见了二人连忙上前,七嘴八舌地往里迎。
“女君,您可算回来了!”嬿儿扑上来扶住叶菱馥,瞧见她身上的血,吓得脸色煞白。
“你一直在这等着?”叶菱馥终于碰见熟人,脚下一软瘫在嬿儿怀里,“阿婧可睡下了?我身上这么多血,别让她瞧了害怕。”
“女郎睡下了,李姬陪着呢。”嬿儿比叶菱馥还矮半个头,此时却稳稳抱住她,身上沾了她身上的血。
嬿儿见了血便发昏,顾不上问叶菱馥是否受伤,不由分说地架着她往后屋去。
叶菱馥心系桓铮身上的伤,想同他说句话,却挣不开嬿儿钳制。
她回头望去,只看见他身形一晃,被侍卫接住,顺着廊下另一头往西跨院赶。
“嬿儿,我没事,我没受伤。”
直到看不见桓铮的身影,叶菱馥才回过头来,见嬿儿一头的冷汗,想起她也是第一回遇见这种事,放软声音安慰。
嬿儿不吭声,一路将她架到后屋门口,顾不得仪态,一脚踹开门,将她按在美人塌上。
后屋灯火明亮,她彻底看清,叶菱馥鬓发杂乱,面色苍白,脸颊、衣襟、袖口乃至裙摆处处是血。
她不知怎得,一见血便脚软,若不是撑着一口气,想亲眼查看叶菱馥是否受伤,她早四脚朝天倒了下去。
“嬿儿?你放心,我没受伤,这都是旁人的血。”叶菱馥瞧着嬿儿神色不对,寻思她应是害怕,拿起一旁的软垫,往自己身上挡了挡。
嬿儿闭了闭眼又睁开,屏住呼吸上前,夺过软垫扔在一边,二话不说将叶菱馥拉起来,撸起袖子便开始扒她的衣裳。
叶菱馥向来不想让人为她忧心,更何况她现在身上这么多血,若不亲自看看,怎么知道她嘴里是真是假。
叶菱馥愣愣地站着,不明她意图为何,直到被她脱的只剩一件里衣,才反应过来,两手环抱肩膀:“嬿、嬿儿,你这是做什么!”
“哪回沐浴不是奴婢伺候,女君有什么可害羞的!”嬿儿咬牙切齿,急得眼眶泛红,三两下就扯开叶菱馥里衣的系带。
“脱了!”
叶菱馥少见嬿儿这般霸道,一时有些发懵,竟也忘了躲闪,直愣愣地站着,让嬿儿剥掉剩余衣衫。
嬿儿将叶菱馥脱得赤条条,转了两圈仔细检查,身上确实全无伤痕,这才松了一口气。
“女君……您吓死奴婢了。”她声音软下来。
叶菱馥摸了摸她的头:“我说了没事。”
嬿儿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打了热水叫她沐浴。
热气氤氲,叶菱馥坐在浴桶中,整日惊惶堪堪安顿,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任由嬿儿帮自己擦洗。
后屋和西跨院只隔着一道墙,她听见那头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即便压低声音说话,动静依旧不小。
“女君今日受惊,过会儿奴婢为您煮些安神汤,您喝了好生歇歇。”嬿儿洗去叶菱馥身上的血腥气,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叶菱馥闭上眼,她确实很累了,可脑子就是不肯消停,反复回想方才。
桓铮提着滴血的剑,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冲她笑。
“小娘不认得我了?”
有什么可笑的?
伤成那样,流了那么多血,站都快站不住了,还笑什么?
他怎么回来的?他的伤究竟多重?他在这里,那前线的战事怎么办?司马骢知道他回来吗?
无数问题在她心中翻涌,她猛地睁开眼,直直坐起身,甩出一片水珠。
嬿儿吓了一跳:“女君?”
“你快些为我更衣,我得去看看阿铮。”叶菱馥转身看着嬿儿。
嬿儿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加快手上动作,挑了件衣服鲜亮的衣裳为叶菱馥换上。
“女君,郎君送您的珠钗……您还戴吗?”嬿儿帮叶菱馥梳起发髻,指尖穿过她发丝,轻声问。
叶菱馥手心捧着珠钗,指尖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面的珍珠,溅上去的血迹已然干涸,她用指甲轻轻抠了几下,也只掉下一点。
这么名贵的珠钗,怕是再洗不净了。
叶菱馥轻叹一口气:“戴。”
她看出嬿儿害怕血迹,没让她动手,自己插入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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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菱馥没让嬿儿跟着,独自穿过洞门,往西跨院去。
夜色浓稠如墨,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她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忽左忽右。
那边灯火通明,不断有人端着水进进出出,盆里盛着清水端进去,倒出来便是一盆刺目的红。
叶菱馥只是经过,都觉得触目惊心。
“女君,您来了。”门口的婢女瞧见她,连忙行礼。
叶菱馥颔首:“郎君如何了?”
婢女欲言又止,低头看着盆里鲜红的水,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不知该怎么说。
“罢了,我去看看。”叶菱馥心里焦急,总归也要进屋看看。
她绕过婢女径直推开门,一眼瞧见桓铮身上的伤,指尖扣进门框。
桓铮靠在床边,上身赤裸,左肩裹着的布帛被血洇得猩红,伤处一路蜿蜒到腰腹,血已经止住,伤痕像开败落在地上的红梅。
旧的伤疤,新的伤口,红的血,褐的痂,青的瘀,在他身上交错纵横。
他身边围着两个医师,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见了叶菱馥进来俱是一愣。
“让女君见笑了。不进来,是觉得我这副样子不够英俊?”桓铮仍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还有心思拿话调侃,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叶菱馥不搭理他,径直走到他面前,示意那两个医师继续。
她站在那,居高临下地看着桓铮。
桓铮比他高出许多,以往每次同他对视,他总会微微弯腰,尽量不叫她脖子累着。
久而久之,她习惯了,现在便恨不得将他拉起来,叫他好好地站着,弯着腰看自己。
他这样坐在低处,叫她低着头看他,自己就不累脖子了吗?
桓铮制止了两个医师包扎的动作,他们默默退出去,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小娘别杵着了,坐。”桓铮往身后堆了两个靠垫,支起身体时扯起一阵疼痛,嘴角扯了两下。
叶菱馥看着他额角渗出冷汗,心中烦躁骤然膨胀,撑得胸口发疼。
“你……”叶菱馥犹豫半晌,搬了个小凳坐在床边。
她扬起眼睫,目光落在他眼中,不敢看他肩头上的伤,心中一堆问题,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我给你讲吧。”桓铮说,换了个姿势,说话顺畅了些,却依旧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