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南边查到,陛下所中之毒确实来自南蛮,名曰‘噬心’,毒性极大,中毒之人活不过三日,期间若有旁人同中毒之人同寝同眠,必将传染。被传染者将昏迷不醒数月,硬生生将人拖得油尽灯枯而亡。
“碍于军中有卧底,我不能轻举妄动,因此故意趁着受伤离军,放出下落不明的消息,得以脱身,到边境处细细探查,得取真相后,我三昼夜没睡,跑死了两匹马,立即返回洛阳。”
叶菱馥听着他轻描淡写的语气,仿佛那些惊险万分的事对他而言都是小事一桩,可她听得胆战心惊。
孤身离开军营,意味着他身后没有一兵一卒,若是路上遇到琅玡王的人,若是身份暴露,若是那卧底先一步传回消息……
后果不堪设想。
“却没想到刚入洛阳,就听说琅玡王绑了包括周公和父亲在内的二十余名官员,准备今夜动手,甚至还有你。”
“我独身一人无法闯宫,便先回了趟家,借了朔函在禁军中的人脉,联合周公家的几个郎君,快马加鞭同琅玡王的人血拼。”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我紧赶慢赶,生怕晚了一步。”
“叶菱馥,我差点被自己吓死。”
桓铮伸出手,大胆覆上叶菱馥的手背,她下意识想抽回,但桓铮握得更紧了些。
“别挣开,让我握一会儿。”桓铮垂眸看她,近乎祈求。
她便没有再挣,任由他将自己的手翻过来,手指穿过指缝,紧紧相扣。
“军中那头,秦昭会处理后续,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他已经暗中布局,趁乱诛杀卧底,大即将胜回朝。”桓铮继续说,“我带回了解药,可以帮陛下解毒,揭发琅玡王所作所为,此役一旦功成,琅玡王在朝中的势力便可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这些事,你父亲知道吗?”叶菱馥沉默许久,终于问了一句。
桓铮摇头:“不知道。我担心家书有人盯着,只能瞒着父亲。”
叶菱馥忽然抽回手。
“所以你那些什么下落不明都是假的!亏我还为你——”
她咬住舌尖,后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桓铮不依不饶,重又握住了叶菱馥的手,这次扣得更紧。
温热的掌心带着薄汗,力道不大,正好让她挣不开。
“你为我什么?”桓铮问。
叶菱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为我哭过吗?”桓铮又问。
叶菱馥依旧沉默。
桓铮手指又收紧了不少,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我知道你是守规矩的人。”
“但为自己的继子哭一哭,应当不算逾矩吧。”
叶菱馥移开目光,耳根开始发红。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脖颈,又延申到锁骨,最后隐入衣领之下。
药箱就搁在榻边的几案上,盖子敞着,里头瓶瓶罐罐散乱地堆着,显然方才还没来得及用。
她沉默片刻,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桓铮顿了顿,力道松了松,却没完全放开。
“松开,我帮你上药。”叶菱馥终究妥协。
桓铮双眼一亮,嘴角终于咧开:“有劳小娘了。”
叶菱馥没理他,转身去翻药箱。
她听见他在背后轻轻笑了一声。
叶菱馥恨恨地想,这人伤得快死了,都改不了这副德行。
她抱了药箱在榻边坐下,手指在瓶瓶罐罐间翻找:“方才医师用的是什么?这个?”
“最边上那个白色瓷瓶。”桓铮懒洋洋地靠在枕上,目光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侧脸。
叶菱馥拧开瓷瓶,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用指尖挑出一点药膏,褐色微黏的药膏在指尖化开,冰凉一片。
她抬手想往他肩上涂,却忽然瞧见,他肩上的纱布还没拆。
要上药,就得先拆纱布。
桓铮舒舒服服靠在枕上,眉眼舒展,好整以暇地等着:“小娘,我胳膊抬不起来。”
叶菱馥咬了咬牙,弯腰去解他肩上的纱布。
她靠得很近,鬓边碎发扫过他的胸口。她低垂着眼,呼吸落在他的皮肤上,带着些许温热。
这时她才发现,他的伤势比想象中更严重。
左肩的箭伤已经结了痂,却不正常地肿胀着。伤口边缘泛出暗红色,微微发烫,明显是反复撕裂过的痕迹。而肩胛骨下方,一条从后背斜劈下来的刀伤几乎贯穿半个肩胛。刀口很深,两边的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纱布揭开时扯动了凝固的血痂,鲜血立刻从裂口渗了出来,顺着背脊往下淌。
叶菱馥拿着纱布的手僵在了半空,手又开始抖了。
“别看了。”桓铮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改方才的轻佻,“你把药递我,我自己来。”
他伸手去接药瓶,叶菱馥却没给他。
她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用指尖沾了药膏,轻轻敷在他肩头的伤口上。
“疼吗?”她问。
“……不疼。”
“转过去,背后的伤还没上。”
“不必了,明日让朔函来。”
桓铮看着叶菱馥,实在是后悔叫叶菱馥给自己上药了。
她指尖蘸着药,一旦触碰,自己便控制不住地紧绷身体,扯得伤处更疼了些。
叶菱馥却站在原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二人僵持片刻,烛火又跳了跳,他拗不过她,慢慢转过身去,将后背露在她面前。
叶菱馥愣住。
方才从正面只看到肩胛下那道新伤,现在才看见整个后背。
旧的刀痕、箭疤交错纵横,愈合得歪歪扭扭,边缘凹凸不平,一看就是没有好生处理,长成了狰狞的蜈蚣形状。
右侧肩胛有一个暗红色的圆形疤痕,想来应是箭伤,那样深,箭头拔出来时必定带出一片血肉。
腰侧还有一道长疤,从后腰斜斜划到脊背。那道疤比其他的都浅,却更长,像是被人从后面追砍。
这个人,出征前身上还好好的,现在却没剩下几块好肉了。
叶菱馥用指尖挑了些药膏,沿着刀伤边缘慢慢抹开,一直擦到他的肋骨。
桓铮猛地缩了一下,喉间溢出一声闷哼,随即又立刻压住。
叶菱馥顿了顿:“这里怎么伤的?”
他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情绪,“记不清了,可能是刀伤吧。”
到底受了多少伤,能叫他连伤的来源都忘了?
药膏抹完,她用布帛重新包扎,一圈一圈绕过去,在他胸前打了个结。
叶菱馥直起身,脚下有些软,扶着床柱稳了稳身形。
“好了。”她说,声音不自觉地哑了些,“歇着吧。”
叶菱馥转身要走,刚迈出去一步,手腕又被人从后面握住了。
桓铮半个身子倾出去,手指圈着她的手腕,裂开的虎口卡着她的腕骨,脉搏正在他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你还没有回答我。”桓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沉打在她耳畔,“你为我哭过吗?”
叶菱馥背对着他,没再抽回手,头上那支沾了血的珠钗正打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阿铮。”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
“你活着回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