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第一次一起过除夕,又一起到了元日。”桓铮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叶菱馥面颊绯红,默默低下头将脸藏在大氅中,不再看桓铮的眼睛:“这有什么。”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还有很多个除夕。
祠堂里燃了几千根蜡烛,不知是哪一根,忽然炸开一丝灯花,“噼啪”一声插入二人沉默。
叶菱馥倏地回过头去,目光正正地对上那千余个牌位。
那些牌位层层叠叠地排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的阴影里,每一块上头都刻着桓家列祖列宗的名讳。烛光在它们身上跳跃不定,明暗交错之间,上面的字好像在跳。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桓铮,一个继母,一个继子,跨了一整个辈分的两个人,就这样在桓家宗祠,言语暧昧,举止亲密,罔顾人伦。
他们之间欲说还休,弯弯绕绕的私情,被祖宗先贤们,尽数观察,审视,这其中还有桓铮的母亲。
恐怕在地底下,他们已经被审判了吧。
叶菱馥越想心中越沉,身后牌位好像双双眼睛,盯着他们二人。她渐渐感到脊背发凉,起身将身上的大氅还给他:“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你自己的衣裳,自己拿着。”
桓铮只当她是真的困了,点点头,接过衣裳起身送她。
“明日还要祭祖,你也早些歇息。”叶菱馥摸到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
“祭祖我从不参加,天亮之前就回西跨院了。”桓铮半边脸隐没在暗影里,神情莫测。
“你不用早膳?”
“不用。”
“这怎么能行?身子受不住的。”
叶菱馥终究还是狠不下心直接走开:“你明日,不,今早,来后屋用早膳吧,我让厨房做些滋补的。”
话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有如蚊蚋,扔下话就立刻转身欲逃。
门刚拉开一半,身后的人忽然伸手,越过叶菱馥的肩膀,一把将门拉回合拢。
桓铮的手臂撑在她耳畔的门板上,他比叶菱馥高出太多,这样的姿势,他的气息从背后笼罩下来,几乎将她整个人圈在门板和自己怀中。
叶菱馥脊背僵直,桓铮却还在靠近。
几次三番近身接触,桓铮差不多看出,叶菱馥最受不住他贴在她耳侧,用气声将话送进她耳廓。
每回他这么做,她那张雪白的脸便会迅速地烧起来,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像是他亲手为她栽种的梅花。
“小娘,我明日……什么时辰去合适?”桓铮故技重施,欣赏着她迅速涨红的脖颈。
“你这是什么毛病……说话就说话,靠这么近做什么。”叶菱馥整个人都在发颤,脚下渐渐酸软,几近头晕目眩。
“因为我想让你听清楚。”桓铮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拂过她耳后的碎发,她白皙的肌肤绯红更甚,已然是熟透了。
“我听清楚了。”叶菱馥咬牙忍住颤栗,“能放我走了吗?”
半晌,桓铮终于缓缓收回了手。
沉重的压迫感退潮般撤去,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在她滚烫的脸上,她顾不得寒风,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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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竹声从一早便没断过,一夜没睡的下人们将府门上的桃符换成新的,又挂上了红灯笼,连门槛都擦得锃亮,俨然一副新年景象。
天还没亮,祭祖便在祠堂举行。
桓霆领着族中的男丁叩拜列祖列宗,叶菱馥和其余的女眷们在外间等候。她听着里头司仪的唱喝声,目光在人群中寻找,桓铮确实不在。
祭祖结束后,亲戚们四散开来,有几个女眷拉着叶菱馥的手邀她去后厅喝茶,她笑着推辞了,只说身子乏了,直直朝着后屋赶。
她走得很快,嬿儿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堪堪跟上。
“女君,您慢些!”嬿儿咬咬牙,又快了些脚步,气喘吁吁地喊。
“你去厨房看看,早饭备好了没有。”叶菱馥头也不回地吩咐,“多备几样小菜,要清淡些的。不要酒,换成热粥,羊肉是发物,也不能吃,换成牛肉来。”
“女君备这么多,吃得完么?”嬿儿明知故问。
“少废话,快去!”叶菱馥听出嬿儿的揶揄,停下脚步横了她一眼。
她面上又要开始发热,干脆扔下嬿儿,自己接着往后屋去:“你赶紧去厨房吧,快些回来!”
回了后屋,她坐在榻边,抱着手炉,听着外头的动静。嬿儿回来后,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才被叩响。
“小娘,我来了。”
“嬿儿,开门。”叶菱馥深吸一口气,慢慢起身走到外间,正对着门口。
从前桓铮也没少来她房里,但不知是否由于心意不同,这次叫她心中格外紧张。
嬿儿缓缓将门打开,便见晨光熹微,桓铮站在门口,身后是雪后初霁的庭院,几株梅花开得正盛,枝头点缀着星星点点的红,配上一身赭色锦袍,衬他身姿卓然,宛如画中人。
“进来吧。”叶菱馥微微颔首。
桓铮跨过门槛,进门时微微低头,肩膀擦过门框。他大步走到叶菱馥面前,身上这一回则没有酒气,也没有药味,清冽干净,又夹杂着些清甜,像是什么花香,却很熟悉。
“小娘闻出来了吗?”桓铮看着叶菱馥的表情,立刻顺着杆子爬上。
“有点熟悉,但没什么头绪。”叶菱馥摇摇头。
“这是小娘前几日送我的梅花香粉,我在我平日用的熏香里添了不少。”
“倒也好闻,你喜欢就好。”叶菱馥齿尖磨了两下腮里的软肉,连忙转移话题,引他在桌边坐下。
嬿儿领着几个下人端早饭进来,是她交代的清粥、蒸饼、炙牛肉和酱菜,摆了满满一桌子。
“太多了。”桓铮看着满桌的菜。
“多什么多,你这些日子清减了不少。”叶菱馥在他对面坐下,亲自拿起公筷,夹了一筷子炙牛肉放进他碗里。
“哈。”桓铮低头看着碗里的牛肉,短促地笑了一声。
“笑什么?”
“没什么。”他将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睁眼说瞎话,“我天生爱笑。”
叶菱馥撇撇嘴没揭穿他,低头喝粥。
两人对坐着吃饭,谁也不说话。外头的爆竹声远远近近地响着,衬得这间后屋更加安静。
过了很久,桓铮才主动开口。
“今日元日,府里要走亲访友,你大概又要忙了。”
“嗯。”
“那你忙起来,还会来看我吗?”
叶菱馥被粥呛了一口,咳得满脸通红。桓铮递过一方帕子,她接过来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
“你说什么胡话。”她声音闷在帕子里。
“元日嘛,说些胡话无妨。”桓铮笑了笑,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叶菱馥看着他碗里剩了一半的粥,蹙起眉。
“这就吃好了?”
“吃好了。”
“再吃些。”
桓铮摇摇头,叶菱馥却又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蒸饼放进他碗里:“吃。”
桓铮看着她,她便瞪回去,每每两人对峙,都是桓铮败下阵来,他重新拿起筷子,把蒸饼塞进嘴里。
“还有粥。”叶菱馥下巴微扬。
桓铮端起碗,在叶菱馥的注视下,将剩下的粥一勺一勺地送进嘴里。
这个人,在外头是杀伐决断的辅国将军,鲜衣怒马,不惧一人潜伏查案。在父亲面前是宁折不弯的倔脾气,骨头好像是铁铸的,不论怎么打都不吭声。
可在她跟前,偏生又像换了个人,一会儿强势不可反抗,一会儿又乖顺得能肆意揉捏。
“好了。”桓铮将碗里最后一粒米都刮干净,这才搁下。
“这还差不多,你回去吧。”叶菱馥示意下人为他送上一块帕子擦嘴。
桓铮接过帕子擦了,起身向叶菱馥一礼:“多谢小娘款待,我走了。”
话落,他转过身,大步跨出门槛。
叶菱馥跟到门口,看着他走下台阶,穿过庭院,往西跨院的去了。
晨风拂过庭院,吹落梅树枝头的残雪,簌簌地落在他方才走过的路上。
嬿儿从里头探出头来,顺着叶菱馥的目光看了看桓铮远去的背影,手肘同叶菱馥轻碰:“女君,郎君走了,别看了。”
“我知道。”叶菱馥嘴上说着,脚下却好像钉在地上,不曾挪动半分。
远远的,更夫的梆子敲了五下,天光大亮,元日正始。
府里的爆竹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碎红满地,灿若云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