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用完午膳，雨堪堪停了。

桓铮搁下筷子，从一旁侍立的婢女手中拿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对面的叶菱馥。

她正温柔地将碟子里的米糕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喂给桓婧。

桓铮看了片刻，问：“雨停了，小娘午后要做些什么？”

叶菱馥瞥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昨日将军走之后，一直到今中午，我抄了几卷经书，打算带阿婧去一趟龙泉寺，为将军祈福。”

桓铮颔首。

桓霆正行军北上，等到了鲜卑，想必又是金戈铁马，死生一线，全是为了朝廷，受人祈福理所当然。

他放下帕子，不假思索道：“年节底下寺里人多，小心别出了什么乱子，我和你同去。”

叶菱馥思量片刻，想着桓铮这个当儿子的确实也该为父亲祈福，便也答应了。

桓铮又问了何时出发，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席。

朔函双臂抱胸斜靠着廊柱，听着屋里人说话，脸上笑意还未收敛，便和出来的桓铮打了个照面。

桓铮瞪了他一眼，不用开口问，便知道他在笑什么。

龙泉寺就在城西，小时候朔函陪着他去过好几次。那里佛门清净，香火旺盛，又因着是皇家敕建的寺庙，护卫森严，就算人再怎么多，也惹不出什么乱子。

桓铮这借口找的，也就是仗着叶菱馥不太出门。

桓铮懒得跟他多说，径直往前走，穿过一道洞门，忽然想问问朔函自己穿什么衣裳合适。

他转过身：“朔函，你觉得……”

后面的话还未出口，便看见朔函憋笑憋得满面通红。

桓铮面皮一紧，罕见地羞臊起来：“笑什么！”

朔函立刻板起脸，正色道：“郎君，我没笑。”

桓铮瞪了他一眼，慢慢转过身，还未迈出一步，又立刻转头。

这一下，又同面目狰狞的朔函对视。

桓铮实在忍无可忍，恶狠狠地低吼：“你这是没笑？啊？”

“咳、咳咳。”朔函再度正色，嘴角却总控制不住上扬。

他怕自己在桓铮面前不可自抑地捧腹大笑，当即决定开溜：“郎君，我去问问女君祈福有什么要准备的。”

话落，他朝桓铮叉手一礼，立刻脚底抹油跑了。

一溜烟跑到东边园子里，见四下无人，朔函这才扶着假山慢慢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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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出将军府。

叶菱馥坐在牵头的马车，怀里还抱着桓婧。小姑娘年纪小，平时没怎么出过门，一上马车便兴奋地掀开帘子往外看。

“母亲，那里有卖糖人的！”桓婧伸出小手指着窗外。

叶菱馥顺着看了一眼，摊主正拿着勺子在石板上勾勒出各种图案。

她上次吃糖人，是什么时候？

她不禁再次感叹自己童年乐趣贫乏，摸了摸桓婧的头：“回来给你买。”

后头马车里，桓铮换了身玄色衣袍，双手搁在膝上正襟危坐，看似镇定自若，手指却在膝盖上不住地敲。

他找借口要一起出来时，就不该说人多。

方才在府门口，他刚要登上叶菱馥的马车，就被嬿儿拽着大氅往回扯。

“郎君，女君说了，您坐后头那辆。”

他不解地看向车里的叶菱馥：“你的意思？”

叶菱馥颔首，浅浅一笑：“是你说的，龙泉寺人多眼杂，若被人看见继母继子共乘一辆马车，怕是会生出闲话。”

她说得颇有几分真心实意，桓铮被这话噎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咬着后槽牙上了后面的车。

气死他了。

随便找个什么借口不行？偏偏用了一个人多，把自己堵在了外头。

约莫两刻钟后，马车在寺院门前停下。

叶菱馥事先传过话的僧人早已在门口候着，见了将军府的两辆马车，连忙迎上前：“阿弥陀佛，施主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一行人见了礼，便跟着僧人往寺里走。

叶菱馥牵着桓婧，环顾四周。

院中的香炉依旧插满香烛，烟雾袅袅升起，顺着风飘像角落里的古树，大雄宝殿金瓦朱柱，悬挂着世祖皇帝御笔亲题的“佛光普照”四个大字。

她上一次来龙泉寺，还是在十三岁，还真是时光荏苒。

叶菱馥无声叹息一口，步入大雄宝殿，和桓婧并排，跪在金身佛像之下，嬿儿适时递上她抄写的经书。

她双手捧起，恭敬地放在供桌上，阖目轻吟：“妾乃大将军桓霆之妻，今奉《地藏菩萨本愿经》手抄三卷，惟愿夫君平安凯旋。”

桓铮走得慢了几步，等叶菱馥已经跪地，他才走进殿内，仰头看着金身佛像双目低垂，俯瞰众生。

自己年少时，也曾一次次避开人，跑到这龙泉寺里来，为桓霆祈福。

他与父亲的关系，从来便说不上好。他清楚地明白，桓霆不喜欢他。于是从小到大，他从未自父亲处得到半句温言软语，只有挑剔和打骂，永无休止，后来父亲甚至还娶了他喜欢的姑娘。

可他从小便被桓家“忠君为国”的家训教导，他明白每次桓霆领兵打仗，身上都背负着千万百姓的安危。大敌当前，他心里那些弯弯绕绕，根本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