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铮掀开衣裳下摆，慢慢跪下，三拜长诵。

良久，叶菱馥缓缓睁开眼。

她膝盖有些发麻，起身时身形一晃，桓铮下意识伸手，离得更近的嬿儿却先他一步扶住，他只碰到她的衣袖。

叶菱馥感觉被扯住，回身看了他一眼：“我没事。”

“嗯。”桓铮应了，却还是将衣袖在手心攥了一把才松开。

祈福结束，先前的僧人又引着一行人往外走，笑道：“年节下，寺里备了血斋糕，请各位施主尝尝，也算是结了善缘，几位稍候片刻，贫僧这就让人端来。”

叶菱馥双手合十：“多谢师父。”

等候的时间，嬿儿见桓婧一直盯着院子里养着锦鲤的大水缸，眼神又在叶菱馥和桓铮之间逡巡两圈，当即抱起桓婧，有说有笑地往水缸那边去。

叶菱馥知道嬿儿又是故意，却也没阻拦。

正好她也想在院子里散散步，若是忆起旧事发起呆来，还容易听不见桓婧说话。

她慢慢走到古树下，仰头望着光秃秃的枝丫。

十三岁那年，舅母说养了她这么多年，也该物尽其用，反正她长得貌美，再过两年便随便送给一个商人做贱妾，换回些钱财。

她听了浑身冰凉，挤着单薄的身体，从墙角的狗洞中逃出叶家，跑到这龙泉寺。那时她一心想着，出家人慈悲为怀，定会收留她。

她跪在住持面前，哭得声泪俱下，只求削发为尼做个姑子。可那住持只是闭着眼叹气，说她尘缘未了，收不得。

她太天真，觉得自己只要赖在这里一直哭，住持总会心软，便蜷缩在台阶上等。

可还不等住持松口，舅母派来的人找到了寺里。

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扯着她，她拼命挣扎，居然真的挣脱，拔腿就跑。

泪水模糊了眼前，她什么都看不清，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人怀里。

胸前硬邦邦的，撞得她脑门生疼，她猜定是个少年郎，抬头一看果真如此。

还是个十分好看的少年郎。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叶菱馥回过神，发现桓铮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侧着头看她。

“想起一些旧事罢了。”叶菱馥抿了抿嘴。

她出嫁后归宁，是桓铮陪着她去的。

当日叶家上下刁难，他全部看在眼里，应当也多少知道自己在舅舅家的处境。

可是现在不一样，她想细细地，亲口讲述。

那些寄人篱下的委屈，被轻视被欺负的屈辱，她藏了十几年的心事，全部都想说出来。

就在这棵古树下，告诉身边的人。

她喜欢的人。

于是，她慢慢开口：“我上一次来这里，是十三岁。”

她声音不大，语速也是慢慢的，细数自己在舅舅家的陈年旧事。

譬如舅舅如何漠视，舅母如何估价，兄弟姐妹们如何把她当狗儿耍……桩桩件件，不堪回首。

这些事，其实在他作为阿筝，同叶菱馥通过三年的信中，早已烂熟于心。

但此刻，他还是静静听着，心口揪得生疼。

到底要受过多少苦，才能在讲这些事，全然麻木？

叶菱馥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继续往下说：“当时我撞到一个小郎君，他高高瘦瘦，虽然扶住了我，神情却十分意外。”

“我想求他帮忙，可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后面追上来的婆子就抓住了我，生拉硬拽地将我带走。”

她忽然笑了笑：“现在想来，人家怎么会帮我呢？我没和他道歉，他一定觉得我冒犯吧。”

桓铮忽然打断：“没有。”

许是沉默得太久，桓铮声音干涩，他清了清嗓子，犹嫌不够，重又说道：“他没有觉得冒犯。”

叶菱馥先是茫然，不懂桓铮的意思，旋即反应过来，他是在反驳她。

“你怎么知道？”叶菱馥问。

寒风从古树的枝丫间穿过，拢在二人身侧，院子里一时安静极了，周遭只有彼此的呼吸。

桓铮向前一步：“当年你撞到那个人，是我。”

叶菱馥双眼睁大，嘴唇张了又张，却始终没发出什么声音。

桓铮看着她这副不可思议的模样，心中有些庆幸。

说出口的时机，不算晚。

他将自己反复咀嚼许多年的初见讲给她听，讲到中途，他忽然停下。

在叶菱馥嫁入将军府之前，他居然只见过她这一次。

若不是这一回说出来，就连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在那几十封书信日久生情之前，原来早已一见知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