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她是一个有正经工作的人。她的专题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底,她的编辑每天给她发八封邮件问她进度,她的母亲每天给她打三个电话让她注意安全,她的经纪人在微信上给她留了上百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问同一个问题:“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她应该回去的。
但她没有回去。
她留在了这片没有名字的雨林里,住在一个没有门牌号的木屋里,跟一个没有手机的人待在一起,每天吃没有什么调味的粥和烤鸟,睡在铺了干草的木板床上,跟一只云豹分享同一个枕头。
如果她的经纪人知道她在干什么,大概会直接从北京飞过来把她绑回去。
但陆昭不在乎。
她在乎的东西变少了,少到只剩下几样,她的相机,她的脚踝不疼,沈渊今天说了几句话,阿陆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就是她全部的世界了。
很小,小到不可思议。但她觉得够了。
留下来的第一天,陆昭给自己制定了一个拍摄计划。
她要拍沈渊。
这次不是偷拍了,她要拍沈渊在晨光中劈柴的样子,拍沈渊蹲在溪边洗菜的样子,拍沈渊用弹弓打鸟的样子,拍沈渊坐在门槛上发呆的样子。
她要拍下这个人的全部。
因为她害怕忘记。
这个念头很蠢。陆昭的记性很好,她记得十年前在非洲拍到的第一只狮子的鬃毛颜色,记得五年前在西藏遇到的牧羊人的脸,记得每一个她去过的地方面对阳光的角度。
但她害怕忘记沈渊。
这种害怕没有道理,但它真实存在,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每天都在长大,根须扎得越来越深。
“你又在拍我。”
沈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陆昭放下相机,笑了笑:“我没有拍你,我在拍你身后的那棵树。”
“那棵树在我左边。”
“哦,那可能是我角度没找好。”
沈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两个字:“骗子”。
陆昭笑得更开心了。
她们正走在雨林里。沈渊要去做每天的例行巡视,陆昭死皮赖脸地跟了上来。这次沈渊没有拒绝,只是在出发前看了她一眼,说了一句“别乱跑”。
陆昭觉得这句话很好笑。她是一个在亚马逊和刚果都活下来的人,被一个比自己小两岁的人说“别乱跑”,这种感觉很奇妙,像回到了小时候,被妈妈牵着手过马路。
但她也承认,在这片雨林里,沈渊才是那个知道路的人。她只是跟在后面,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兽,跌跌撞撞地追逐着前面那道沉默的背影。
“你今天要巡哪里?”陆昭问。
“东边。”
“东边有什么?”
“林子。”
“林子里面有什么?”
沈渊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你一定要问这么多问题吗?”
“一定要。”陆昭点头,“我是记者,问问题是我的本能。”
“你是摄影师。”
“摄影师也是记者的一种。”
沈渊看了她几秒,叹了口气。这是陆昭第一次听到她叹气,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上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东边有一条干涸的河道。”沈渊说,“偷猎者经常从那边进来。”
陆昭的神经立刻绷紧了。
“偷猎者?你遇到过吗?”
“嗯。”
“几次?”
沈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陆昭跟上去,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沈渊的脚步比刚才更轻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小心,像在避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东边的林子比木屋周围的更密。
树冠在头顶完全合拢,阳光几乎照不进来。林下是一片昏暗的、潮湿的、像地下室一样的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尸体上。
沈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探地面,确认没有陷阱才把整个脚掌落下去。
陆昭学着她的样子走,心跳比平时快了不少。
“这里真的有偷猎者?”她小声问。
“有。”
“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一定。”沈渊的眼睛在昏暗的林中扫视着,像一台雷达,“有时候一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一周来两次。”
“你跟他们交过手吗?”
沈渊的步子顿了一下。
“不算交手。”她说,“就是……让他们知道这里有人。”
“怎么让他们知道?”
沈渊没有回答。她蹲下来,用手拨开地上的落叶,露出了一个东西,一个用藤蔓和树枝做成的简易陷阱。不是捕动物的,是捕人的。如果有人踩上去,会被吊起来,倒挂在树上。
“你做的?”陆昭问。
“嗯。”
“能抓住他们吗?”
“抓不住。”沈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但能让他们知道,这片林子不是没人管的。”
陆昭看着那个陷阱,又看了看沈渊的侧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陆昭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对偷猎者的愤怒和仇恨,是一种更持久的、更坚韧的、像雨林本身一样古老的东西。
守护。
这个人在这片没有法律、没有秩序、没有任何人知道的雨林里,用弹弓和藤蔓陷阱,守护着那些她甚至叫不出名字的动物。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
“沈渊。”她喊了一声。
沈渊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