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离开了这里,你会去哪里?”
沈渊蹲在溪边,端着自己的那碗粥,慢慢地喝着。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染成了橙红色。
“没想过。”她说。
“现在想想。”
“想不出来。”
“随便想一个地方。”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看着溪水发呆。
“海边。”她最后说。
陆昭愣了一下。她以为沈渊会说“没有地方”,或者“哪里都不去”。
“为什么是海边?”陆昭问。
沈渊喝了一口粥,没有回答。
“你见过海吗?”
“没有。”
“想去看?”
沈渊沉默了很久。久到碗里的粥都快凉了。
“嗯。”她说。
只有一个字,但陆昭听到了。听到了那个字包含的所有含义,一个在雨林里活了二十八年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海。她不知道海浪的声音,不知道海风的味道,不知道沙滩上的沙子踩上去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雨林,只知道这片绿色的、潮湿的、沉默的世界。
但她想去看海。
陆昭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沈渊。
“那我带你去。”
沈渊抬起头,看着陆昭。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流露出了困惑。像是不明白陆昭为什么要说这种话,不明白她凭什么做出这种承诺。
“你不用……”沈渊开口。
“我不是在客气。”陆昭打断她,“我是认真的。等我的专题拍完了,等我回国处理完工作,我就回来找你。然后我带你去海边。我们去泰国,去马来西亚,去印度尼西亚。你想看哪个海就看哪个海。”
沈渊看着她,眼睛里的困惑更深了。
“你为什么……”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寻找合适的词,“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她觉得现在说出来太轻了。沈渊对她来说不是“喜欢”两个字就能概括的。沈渊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想靠近的人,是她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是她愿意放下一切留在这片雨林里的原因。
“因为你是沈渊。”她最后说。
沈渊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但陆昭看到她的耳尖红了。
很红很红,比夕阳还红。
晚上,两个人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洪水过后的天空干净得像被擦过的玻璃,星星比平时多了好几倍,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银河从头顶横跨过去,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阿陆趴在两个人中间,尾巴甩来甩去,偶尔打到陆昭的腿,毛茸茸的,痒痒的。
陆昭把头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星空。
“你知道吗,”她说,“在城市里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的。光太亮了,把星星都淹没了。”
沈渊没有说话。
“我在北京的时候,晚上抬头只能看到月亮和两三颗最亮的星。”陆昭继续说,“我有时候会想,那些星星是不是已经不在了。后来才知道,它们还在,只是我看不到。”
她顿了顿。
“就像有些人。”她说,“明明就在那里,但你就是看不到。”
沈渊转过头来看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白天那样锋利。
“你在说谁?”她问。
陆昭笑了笑。
“不告诉你。”
沈渊看了她几秒,转回头去,继续看星星。
沉默了很久。
然后沈渊忽然开口了。
“阿昭。”
陆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沈渊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不是“喂”,不是“你”,不是沉默,是“阿昭”。两个字,轻轻柔柔的,像风拂过琴弦,像雨滴落在湖面。
“嗯?”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说的那个地方。”沈渊说,“能看到很多星星的地方。”
“嗯。”
“在哪里?”
陆昭想了想。
“很多地方都可以。”她说,“沙漠里,高山上,海面上。只要没有光的地方,就能看到很多星星。”
沈渊沉默了一会儿。
“海面上也能看到?”她问。
“能。”陆昭说,“比这里还多。因为没有树的遮挡,整个天空都是你的。”
沈渊抬起头,看着头顶的银河。月光在她的眼睛里反射出银白色的光,像两颗小小的星星。
“那我要去看。”她说。
陆昭看着她,看着她仰头看星星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那两颗小小的、银白色的光。
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高兴了。高兴到想哭。
沈渊说“我要去看”。
她给了自己一个承诺。
陆昭在黑暗中伸出手,握住了沈渊的手。沈渊的手还是凉的。她握着那只手,感受着那些茧的形状和位置,感受着那根红绳在手腕上的触感,感受着这个人在她身边的存在。
阿陆打了个哈欠,把脑袋搁在陆昭的腿上,闭上了眼睛。
星星在天上亮着。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了,又圆又大,像一个银色的盘子,挂在雨林的上空。
陆昭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了什么。
“沈渊。”
“嗯。”
“你知道月亮为什么有时候圆有时候缺吗?”
沈渊想了想。
“被地球挡住了。”她说。
“不对。”陆昭说,“但不管缺了多少,它都在那里。只是有时候我们看不到全部。”
她顿了顿。
“你也是。”她说,“你觉得自己是深渊,但我感受到的是一整个月亮。只是有些部分没有被照亮,我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沈渊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握紧了,回握住陆昭的手。
很紧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