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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网 > 缅甸雨林没有安全词 > 第19章 归途

第19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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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会还有一个半月。陆昭盯着日历上那个红圈,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

她提前做完了所有工作。选片、修图、写稿、排版、校对、审样、再审样,一遍,两遍,三遍。助理说她疯了,她说“你不懂”。主编在电话那头说“够了,不要再改了”,她挂掉电话,坐在桌前,手指还搁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哪里。过去的那几天,每天醒来就知道今天要做什么,修哪几张图,改哪几段稿,联系哪几家媒体,回复哪几封邮件。日子被填得满满当当,没有缝隙去想别的。现在做完了,缝隙出来了,想念从缝隙里涌进来,挡都挡不住。

她把凉透的咖啡倒掉,站在窗前。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晃得她眼睛疼。楼下马路上车流不息,喇叭声此起彼伏,有人摁了长长的两声,像是在骂人。她看着那些车,想起雨林里的溪水。水也是一直流,一直响,但那声音不烦人。在木屋里听久了,会觉得世界很安静。北京没有那种安静。北京的安静是假的,关上门窗还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还有楼上邻居走路的声音,还有远处工地的打桩声。只有所有的声音都不会让你觉得烦。溪水不烦,虫鸣不烦,阿陆半夜在床角磨爪子也不烦,那才是真正的安静。

沈渊现在在做什么。陆昭看了看表,下午三点。沈渊可能在巡林,也可能在溪边洗菜,阿陆大概趴在屋顶上。那个屋顶她拍过很多次,从不同角度、不同光线下,但从来没有拍够过。阿陆趴在那里的样子,像一个懒得动的人在晒太阳。她忽然很想看那个画面,不是照片里的,是真的,是她站在木屋门口亲眼看到的,风吹过来,阿陆的耳朵动一下,尾巴垂下来,在半空中慢慢地甩着。照片不够。照片不会动,不会在听到她脚步声的时候忽然抬起头,不会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好像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做了一个决定。提前回去。

发布会还有一个半月。这一个半月她可以回去。回那间木屋,回那个人身边。她想亲口告诉沈渊专题做完了,想亲口告诉她发布会的样子,想亲口说“我带你去海边”。想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说。然后看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沈渊的嘴角弯起来的时候,左边比右边高一点点,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看到。

她拿起手机,打开订票软件。明天的机票,有位置,靠窗。手指在“确认预订”上停了一下。她想,沈渊不知道她要回去,沈渊不会在门口等她,沈渊这会儿可能在巡林,可能在一棵树下蹲着,看地上有没有偷猎者的脚印。阿陆可能跟在她脚边,也可能自己跑去追什么东西了。木屋的门应该是关着的,灶台是冷的,溪水还在流。明天这个时候,也许那扇门会被推开。

她按了下去。

又订了从仰光到镇子的车票,从镇子到村子的船票。一张一张,把回去的路全部铺好。然后她站在桌前,看着那个写着“深渊与月亮”的文件夹。沈渊看不到这个专题。沈渊在那片雨林里,没有信号,没有网络,看不到发布会,看不到那些照片,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取景器里是什么样子。但她可以告诉她。告诉她发布会的样子,台下坐了多少人,灯光有多亮,她是如何在台上说起那片雨林的。告诉她那张照片:她在溪边择菜的那张,嘴角微微上扬,像一道很细很细的月牙。她说的时候沈渊会听着,不会打断,不会问问题,就是听着。听完之后可能会说一句“哦”,然后低头继续添柴。但陆昭知道她的耳朵会红。

出发那天北京在下雨。

她站在机场出发大厅,隔着玻璃看着外面的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像无数条小小的河流。她想起山洪暴发的那个晚上。雨比这大得多,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水从天上往下倒。

飞机上。旁边坐了一个中年男人,穿格子衬衫,头发稀疏,一坐下就开始打鼾。鼾声不大,但很规律,像是某种白噪音。陆昭靠着舷窗,看着飞机在跑道上滑行,速度越来越快,然后猛地一轻,地面往后撤。她从窗户往下看,北京的灰色在缩小,房子变成点,路变成线,最后被云遮住。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忽然涌进来,刺得她眯起眼睛。云层下面是灰的,上面是蓝的,蓝得不真实。

她想,沈渊头顶的云是什么颜色的。雨林里的云低,有时候贴着树冠飘过去,伸手好像能够到。沈渊大概不会抬头看云,沈渊看的是地面上的东西,足迹、粪便、被踩断的树枝。但她偶尔会看。有一次傍晚,她们坐在门槛上,沈渊指着天边一片被夕阳染红的云说“像凤凰”。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说一个比喻。陆昭没有拍照,因为来不及,也因为不想用相机去装那个瞬间。有些东西是相机拍不下来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间木屋。竹编的门,木板搭的墙,灶台在左边,床在右边,阿陆喜欢趴在床角。灶台上面有个架子,架子上放着碗和几个陶罐。左边的陶罐装盐,右边的陶罐装草药,中间的那个空的。那个空陶罐她问过沈渊,沈渊说“以前装的是你给我的压缩饼干”。压缩饼干早就吃完了,罐子留着,放在最中间。沈渊每天拿碗的时候都会经过它,也许不会特意去看,但它在那里。

沈渊每天清晨四点起床,不生火的时候先坐在床边发一会儿呆。不是醒了马上起来,是要坐一会儿,像是要让自己的身体慢慢醒过来。然后她生火,用打火石。不用打火机,打火机有味道,她说受不了那个味道。她用刀背敲打火石,火星溅到棉絮上,冒出一缕青烟,然后低头轻轻地吹,吹得脸颊鼓鼓的。

飞机降落的时候她醒了过来。窗外是仰光的天空,灰蒙蒙的,和北京差不多。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还在打鼾,她轻轻说了一声“到了”,没反应。她拿起背包,等他醒了才侧身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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