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路她走得很急。
从机场到镇子的大巴上,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村庄。中间经过一个集市,有人在路边卖水果,有人在修摩托车,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等车。孩子大概一岁多,在妈妈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妈妈的头发。妈妈没有躲,就让他抓。陆昭看着那个画面,想,沈渊小时候是什么样的。她没有见过沈渊小时候的样子,只见过沈渊二十八岁的样子。二十八岁的沈渊手很粗,背很直,走路没有声音。
从镇子到村子的船在河上开了一个多小时。两岸的雨林往后退,树冠在头顶合拢又分开。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河面上投下一片碎金。这片碎金她见过好几次了,第一次觉得好看,第二次觉得眼熟,第三次觉得亲切,这一次觉得,快到了。
她把手伸出船舷,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凉凉的,和沈渊的手温度差不多。沈渊的手比河水还凉一点。她把手缩回来,甩了甩水珠,然后把手贴在膝盖上,用体温去捂。
到村子的时候天快黑了。
村长看到她,没有多问,直接带她去那间客房。竹板床,霉味毯子,硬枕头。她来过三次了。
她把背包放在床上,没有躺下,而是走到窗前。窗外的雨林是一片墨绿色,看不出深浅,看不出远近。但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有溪水,有竹林,有山坡,有那间木屋,有沈渊。
明天进林子。沿着河走,翻过那个山坡,山坡上有棵枯木,她和沈渊在那棵枯木上坐过。穿过那片竹林,竹子很密,风吹过的时候会发出咚咚的声音。跨过那条小溪,溪水很浅,踩着石头就能过去。然后就是空地,木屋在空地的尽头。那条路她走过四次了。
她躺在床上,没有关灯。竹编的天花板上有一只壁虎,一动不动地趴着,像是在等她睡着。她看着那只壁虎,想起了阿陆。阿陆也喜欢趴着不动,趴在高处,屋顶上、树枝上、床角那个固定的位置。它趴着的时候尾巴会慢慢地甩,左一下,右一下,像是在数时间。不知道它现在趴在哪里。也许在屋顶上,也许在沈渊脚边。沈渊大概坐在门槛上,阿陆把脑袋搁在她的脚上。沈渊会低头看它一眼,然后继续看雨林。不知道她有没有往村子的方向看,不知道她会不会想“阿昭什么时候回来”。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外没有星星,云太厚了。雨林里的星星应该很多,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白光,整个天空都是星星。沈渊大概坐在门槛上看,阿陆趴在她脚边。她看的不是北斗七星,不是猎户座,她大概不认得那些。她就是看。看了十几年了。每一颗星星都看过无数遍,但还是在看。因为天空很大,而一个人很小。
明天。明天就到了。
外面虫鸣很密,蛙叫很远,偶尔有鸟扑棱一下翅膀。这些声音她听了很多次了,但每一次听都觉得安心。不是因为这些声音好听,是因为沈渊每天也是听着这些声音睡的。她们隔着一片雨林,但听着同一种虫鸣,同一种蛙叫,同一阵风穿过竹林的声音。
她闭上眼睛。
明天进林子。沿着河走,翻过山坡,穿过竹林,跨过小溪。她会看到那间木屋,会看到沈渊从门口走出来,会看到阿陆从沈渊腿边钻出来。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不是说出来的。然后她把手腕上的红绳按在胸口,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