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四月初八，是青溪镇的庙会，也是陈家祠堂每年最热闹的时候。

按照镇上的老规矩，每年这一天，所有姓陈的人，都要去祠堂里祭祖，然后在祠堂门口摆流水席，从中午一直吃到晚上。镇上的人都说，这一天，陈家祠堂的鞭炮声，能把整个青溪镇的房顶都掀了。

我本来不想去凑热闹，可我姑姑，也就是陈默的妈妈，给我家打了好几个电话，让我们一家人都去吃席。我爸妈抹不开面子，就带着我一起去了。

陈家祠堂里，乌泱泱的全是人，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姓陈的。祠堂正中间，摆着陈家的祖宗牌位，香炉里插着胳膊粗的香，烟雾缭绕。陈万山穿着一身黑色的唐装，站在最前面，领着所有人磕头，嘴里念着祭文，声音洪亮，整个祠堂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敢说话。

磕完头，祭完祖，大家就都走到祠堂门口的院子里，坐流水席。我和我爸妈，还有姑姑、陈默，坐在一桌。

刚坐下没一会儿，陈万山就端着酒杯，过来了。他看到陈默，笑了笑，说：“阿默，回来了？难得你今年能回来祭祖，不错，没忘了祖宗。”

陈默站起来，很客气地笑了笑，说：“叔公，应该的。”

陈万山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又看向我们，跟我爸妈寒暄了几句，然后举起酒杯，对着周围几桌的人，大声说：“今天，是我们陈家祭祖的日子。各位宗亲，能来这里，都是看得起我陈万山，看得起我们陈家！”

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喊着“万山叔说得对”。

陈万山又说：“我们陈家，能在青溪镇立足一百多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祖宗保佑，靠的是我们所有宗亲，团结一心！外人都说我们陈家霸道，可他们不想想，要是我们不团结，不拧成一股绳，早就被外人欺负到头上了！我们陈家的人，走到哪里，都不能忘了本，不能忘了，你姓陈！你的根，在这里！”

他话音刚落，周围的人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喊着“对！团结一心！为了陈家！”，一个个情绪激动，脸都红了。

我坐在桌子旁边，看着这一幕，浑身发冷。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邪典视频，想起了视频里那些煽动性的话，想起了虎哥对着镜头，喊着“我们要团结起来，对抗那些欺负我们的人”。

陈万山在这里说的话，跟那些邪典视频里的话，简直一模一样。

可他说的，真的是为了陈家吗？

他说，陈家能立足，靠的是团结一心。可实际上，他所谓的团结，就是让所有姓陈的人，都听他的话，都跟着他走。他所谓的为了陈家，其实只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手里的权力，为了他口袋里的钱。

可周围的那些人，却都信了。他们一个个情绪激动，把陈万山的话，当成了圣旨，觉得陈万山是为了他们，为了整个陈家。

吃完饭，陈默拉着我，走到祠堂的后院，没人的地方。他看着我，说：“刚才的场面，你看到了？这就是陈万山最厉害的地方，合法性绑定。”

“合法性绑定？”我没听懂。

“对。”陈默点点头，说，“他把自己的权力，自己做的所有事，都跟陈家的宗族利益，跟祖宗，跟光宗耀祖，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他告诉所有姓陈的人，我陈万山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陈家，为了祖宗，为了你们每一个人。你跟着我，就是为陈家做贡献，就是光宗耀祖；你反对我，就是背叛宗族，就是不孝，就是陈家的罪人。”

我一下子就懂了。

就像那些邪典视频里的虎哥，把自己的话，跟“反抗不公”“为弱者出头”绑在一起。你信我的话，你就是清醒的，就是反抗压迫的勇士；你不信我的话，你就是麻木的，就是帮着坏人欺负人的懦夫。

他们都给自己做的事，套上了一个“合法”的、好听的外衣。

陈万山把自己抢沙场、收管理费、垄断镇上的生意，都包装成了“为了陈家的利益”“为了宗族的发展”。他把自己，塑造成了陈家的守护者，祖宗的传承人。

这样一来，他做的所有事，哪怕是违法的，是缺德的，在姓陈的人眼里，也变成了对的，变成了光荣的。

你要是反对他，哪怕你说的是对的，你也变成了陈家的叛徒，变成了不孝子孙，会被所有姓陈的人唾弃，被排挤，被打压。

“这就是为什么，二十多年前，那些跟着他去打架的人，就算坐了牢，也觉得自己是对的。”陈默说，“因为他们觉得，自己是为了陈家，为了宗族，就算坐牢，也是光宗耀祖的。他们已经把陈万山的话，当成了祖宗的规矩，当成了必须遵守的信条。”

他跟我说，他爸爸，也就是我姑父，当年就是因为反对陈万山，被整个陈家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