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陈万山要抢李家的沙场,姑父是镇上中学的老师,读过书,明事理,知道这件事是不对的,就跑到祠堂里,跟陈万山说,不能这么做,这是犯法的,会害了整个陈家的。
可陈万山根本不听,还当着所有姓陈的人的面,骂姑父,说他是吃里扒外的东西,是陈家的叛徒,说他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姓人说话。
从那以后,整个陈家的人,都不跟姑父家来往了。姑姑在娘家,被人指指点点,姑父在学校里,也被人排挤。最后,姑父没办法,带着姑姑和陈默,离开了青溪镇,搬到了市区去住。
“我爸到现在,都很少回青溪镇。”陈默的声音很低,“他到现在,还有很多陈家的亲戚,不跟他说话,觉得他当年背叛了陈家。可实际上,他才是真的为了陈家好,他不想看着陈家的人,跟着陈万山,一步步走到歪路上去,最后全都毁了。”
我听完,心里堵得慌。
这就是“合法性绑定”最狠的地方。
它把反对的声音,直接定义成了“背叛”,定义成了“不孝”,定义成了“错误”。就算你说的是对的,就算你是为了大家好,只要你反对我,你就是罪人。
这样一来,就再也没人敢反对陈万山了。
就算有人知道,他做的事是错的,就算有人知道,他只是在利用大家,也不敢说出来。因为一旦说出来,就会被整个宗族排挤,被当成叛徒,被所有人唾弃。
而那些跟着陈万山走的人,就算知道自己做的事不对,也只能一条路走到黑。因为一旦他们停下来,一旦他们承认自己错了,就等于否定了自己之前所有的付出,等于承认了自己是个傻子,是个帮凶。
这就是表哥之前说的,刹车即自我否定的困境。
陈万山把自己的权力,跟整个陈家的宗族利益,牢牢地绑在了一起。他要刹车,要停止那些违法的事,就等于否定了自己之前所有的行为,等于告诉所有姓陈的人,我骗了你们,我之前做的所有事,都是错的。
这样一来,他就会失去所有的权力,失去所有的威信,被整个陈家抛弃。
而那些跟着他的人,要刹车,要停下来,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做的事都是错的,承认自己被人骗了,还要为自己之前做的事,承担责任。
所以,他们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只能不断地升级自己的极端行为,不断地找新的敌人,不断地巩固自己的“合法性”,不断地告诉所有人,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陈家,都是对的。
就像那些邪典视频的虎哥,只能不断地发更极端的视频,不断地找新的敌人,不断地煽动情绪。因为一旦他们停下来,一旦他们说点温和的话,他们的粉丝就会觉得,你变了,你不勇敢了,你不再是那个为我们出头的人了,就会离开他。
他们都被自己绑死了。
被自己编出来的“合法性”,绑在了一辆只能往前开,不能停下来,更不能回头的车上。
哪怕前面,就是万丈深渊。
我们从祠堂后院出来的时候,流水席还在继续。院子里,划拳声、劝酒声、笑骂声,混在一起,热闹得不得了。
陈万山坐在主桌,被一群人围着,一个个地给他敬酒,喊他“万山叔”“族长”,脸上全是讨好和尊敬。
他笑着,一杯一杯地喝着酒,看起来意气风发,风光无限。
可我看着他,却只觉得,他就像那些邪典视频里的主角,活在自己编出来的梦里,活在自己给自己绑上的枷锁里。
他以为自己掌控着整个陈家,掌控着整个青溪镇。
可实际上,他早就被自己编出来的“合法性”,给困住了。
他早就没有回头的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