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叔走的那天,青溪镇又下起了小雨。
他租了一辆小货车,把店里剩下的文具、货架,还有家里的家具,全都装在了车上。他老婆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上,眼睛红红的。我和我妈去送他,他递给我一包新的中性笔,说:“林野,好好学习,以后考出去,别待在这个小地方。”
我接过笔,看着他上了车,小货车慢慢开出了青溪镇,消失在雨幕里。我站在路边,手里的笔沉甸甸的,心里空落落的。
王叔走了之后,青溪镇里,再也没人敢跟陈家对着干了。
镇上的商铺,不管是大超市,还是小面馆,全都乖乖地给陈家交“管理费”,没人敢说一个不字。镇上的工程,不管是修路,还是修水渠,全都是陈家的人承包,没人敢跟他们抢。就连镇上摆摊的小贩,每天出摊,都要给陈家的人交十块钱的“摊位费”,不然就别想在镇上摆摊。
我爸跟我说,现在的青溪镇,不管你做什么生意,不拜陈家的码头,根本就做不下去。
我很纳闷,陈万山已经垄断了镇上的砂石厂、建材店,手里的钱几辈子都花不完,为什么还要盯着小商铺那点管理费,盯着小贩那十块钱的摊位费?他就不能停一停,收手吗?
周末的时候,我把这个问题问了陈默。他正开车带我去市区,听到我的话,他笑了一声,说:“收手?他收不了手了。因为权力这个东西,就像自行车的棘轮,只能往前转,不能往后退。一旦你往后退,整个车子都会散架。”
他跟我说,这叫权力棘轮效应。
陈万山的权力,是一步步扩张起来的。最开始,他只是陈家的族长,管着宗族里的红白喜事,家长里短。那时候,他手里的权力,仅限于陈家内部。
可后来,他带着陈家的人,抢了李家的沙场,靠着沙场赚了第一笔钱,也靠着这件事,在陈家立了威,手里的权力,从管宗族事务,变成了管镇上的生意。
再后来,他操纵选举,把自己的人送上了村支书的位置,把基层政权握在了手里,他的权力,又从管生意,变成了管青溪镇的大大小小的事。
这个过程里,他的权力边界,一直在往前扩,从来没有往后缩过。而他身边的人,也靠着他的权力扩张,拿到了越来越多的好处。管沙场的,靠着涨价赚了钱;管工程的,靠着转包赚了钱;管商铺的,靠着收管理费赚了钱。
这些人,就是依附在他权力上的既得利益集团。
“你以为,收小商铺的管理费,是陈万山自己想出来的?”陈默看着前方的路,跟我说,“不是的。是他手下管着镇上商铺的那些人,主动提出来的。因为收上来的管理费,一大半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要是陈万山说不收了,停手了,这些人第一个不答应。”
我一下子就懂了。
就像陈老歪,他靠着砂石厂的垄断生意,赚得盆满钵满,还在陈家有了地位。要是陈万山突然说,不垄断了,按市场价卖砂石,规矩做生意,那陈老歪第一个就会反对。因为一旦规矩了,他就赚不到那么多黑钱了,也没了之前的地位。
那些靠着收管理费、收摊位费赚钱的人,也是一样。一旦陈万山收手了,他们就没了捞钱的门路,没了手里的那点权力。所以,他们会拼尽全力,推着陈万山往前走,逼着他不断地扩大权力范围,不断地加码管控,不断地找新的捞钱的路子。
就算陈万山自己想停,也停不下来了。
因为他一旦停下来,一旦收缩权力,那些靠着他的权力吃饭的人,就会失去利益,就会不再拥护他,甚至会反过来推翻他。他只能不断地往前,不断地扩张,不断地加码,才能稳住自己的位置,稳住身边的人。
这就是权力棘轮最可怕的地方:它只能单向转动,只能加码,不能回头。一旦你踩了刹车,整个体系就会瞬间崩塌。
我突然想起了那些邪典视频的虎哥,他们也是一样。
我关注的那个虎哥,最开始发视频,只是吐槽高中的学习压力,吐槽爸妈的不理解,视频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什么煽动性的话,一条视频也就几千个点赞。
可后来,他发现,只要他的视频里,煽动性越强,内容越极端,点赞和粉丝就涨得越快。他吐槽老师,涨了一万粉;他煽动大家孤立成绩好的同学,涨了五万粉;他教大家怎么用阴招报复别人,直接涨了十万粉。
他的流量,全靠越来越极端的内容撑着。
一旦他停下来,不再发极端的内容,回去发那些平平淡淡的吐槽,他的粉丝就会流失,流量就会掉,他就赚不到钱,也没了之前的关注度。所以,他只能不断地加码,不断地发更极端、更刺激、更没有底线的内容,来留住粉丝,来涨更多的粉。
就像棘轮,只能往前转,不能往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