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厅铺着冰蓝石砖,穹顶悬灯逐层递亮。
光线落下来时已经柔和,照得每一张面孔都显出几分和气。
中高规格私宴,出席者不过三十余虫,却几乎覆盖了这个偏远星域大半的权力圈层。
侍者端着饮品穿行其间,冰蓝酒液在杯壁上挂出薄雾。
宴厅角落的几张圆桌已经坐了虫,低声交谈的嗡嗡声像一层打底的弦音,铺在灯光和石砖之上。
一名穿着考究的中年雌虫端起酒杯,目光扫向入口方向,压低声音对同桌的雌虫道:“听说罗森特家那位小雄虫也要来。”
同桌的雌虫眉梢微挑,“这位主不是还没成年?”
“法定成年也算成年嘛。”中年雌虫的声线带着一种含混的分寸感,“何况这位小少爷,又不是普通的小雄虫。”
旁边一名年纪稍轻的雌虫插嘴,“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听说前阵子有个军雌从天上砸下来,正好砸进了罗森特庄园?”
“何止砸进去,听说把附属建筑都砸毁了。”
“这么大的事,罗森特家居然没把虫丢出去?”
中年雌虫放下酒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但没丢出去,还签了附属契约。”
桌上一时安静了片刻。
“那可有意思了。”一位年轻雄虫靠回椅背,视线滑向宴厅入口,“罗森特家什么时候开始收留来路不明的军雌了?”
话音刚落,宴厅入口处的光线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了一下。
众虫齐齐望去。
宴厅大门缓缓打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出现。
年轻的小雄虫穿着一件裁剪利落的深灰色立领长衫,面料垂感极好,随步伐微微晃动时像一层静水。
衣襟上绣着罗森特家族的徽纹,银线在灯下泛出冷冽的微光,从领口延伸至胸前,针脚精密,每一道转折都压得恰到好处。
少年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线窄而直,腰身被衣料勾出清瘦利落的轮廓。
他年少,锋芒尚未完全显露,却已经足够让虫不敢轻慢。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调不疾不徐,下颌线绷出一道冷淡而矜贵的弧度。
浅绿色眼睛在灯光下近乎透明。
明明没看任何虫,却让每一个被他余光掠过的虫都不由自主地收住了话音。
全场视线跟过来。
有的落在他脸上。
过于年轻,过于漂亮。
漂亮到让虫忘了他是个未成年雄虫,只记得那双眼睛里沉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和矜贵。
兰斯洛特跟在霍尔斜后方半步。
正装,深黑色,立领扣到最上面一颗,将喉结和锁骨严丝合缝地藏进布料之下。
灰色短发被拢到脑后,露出线条硬朗的眉骨和一双沉稳的眼睛。
他的身形比霍尔高出整整一个头,肩宽背阔,却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得极低。
步幅精准地控制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起来像个经过良好训练的保镖,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方才还在低声议论的那几个虫,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闭了嘴。
那名中年雌虫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兰斯洛特身上停留了两秒。
“就是那个军雌?”
“看着倒是……规矩得很。”
年轻雌虫没有附和。
他盯着兰斯洛特的步伐看了一会儿,轻声道:“规矩是规矩,但你们看他走路。”
那种步态太稳了。
重心压得极低,每一步落地都踩在同一条线上,没有多余的晃动。
连呼吸带起的胸腔起伏,都被正装遮得干干净净。
这个军雌,可不只是规矩。
鸢尾军团自然也有虫在场。
几位隐约对兰斯洛特有印象的军官,几乎都在心里打了个问号。
埃布尔编下的少校,怎么站到了罗森特少爷身边?
还站得这么理所当然?
话还没说完,宴厅正中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克莱门特阁下亲自迎了上来。
这位老牌世家的当家虫年过三百,身形微微发福,穿着一件绣金暗纹的藏青色礼服,领口别着一枚家族徽章。
蓝宝石在灯下折出一线冷光。
他素来擅长把场面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度上。
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叫任何虫觉得被冷落。
他快步迎向霍尔,拍了拍霍尔的肩膀,“小霍尔肯赏光,我这小宴总算像样了。”
“去里面,茶已经准备好了,霜岭星今年头采的银针,特意给你留的。上回你雌父还跟我念叨,说你最近口味挑得厉害,正好让你尝尝这批新茶,看合不合心意。”
旁边几位正在寒暄的宾客见状,低声交谈的节奏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霍尔微微颔首,唇角挂着一丝浅淡的客气,“叔叔费心了。”
“跟我还客气什么。”克莱门特笑着侧身,引他往内侧走。
路过中央花台时,他顺势向旁边一位面色儒雅的雄虫介绍:“卡尔森,这就是罗森特家的小少爷——上回您说想讨教茶道来着,今日可算是有缘了。”
那名叫卡尔森的雄虫立刻转过身来。
他的目光在霍尔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早就听闻霍尔少爷在茶学上颇有见地,我经营碧落星茶园多年,回头定要向您讨教。”
霍尔客气地应了一句,没有多聊。
克莱门特便极有分寸地将话头接过去,又将霍尔引见给另外两位在矿务和航运上有头有脸的本地虫。
几句寒暄落定,克莱门特察觉到厅堂另一侧有几位老客正往这边张望,便适时收住了话头。
他拍了拍霍尔的手臂,笑道:“你先坐,回头再聊。那边几位老朋友我得去招呼一声。”
霍尔点头,目送他转身迎向另一拨宾客。
克莱门特在厅中穿行了一圈,与几位迟到的宾客碰过杯,又查看了一遍侍者的茶点轮换。
确认场面运转如常后,他才退后半步,击了两下掌。
侧厅的幕帘应声拉开。
一道柔蓝色的全息光幕从穹顶缓缓降下,铺满了半面墙壁。
光幕上浮现出一颗缓慢旋转的星球投影,表面山川河流清晰可辨,几处矿脉闪着微弱的金光。
“今年的星历庆典,我特意准备了一点小节目。”
克莱门特向全场举杯,声音不高,恰好覆盖整个宴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