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旧情,不过是一场久别重逢的寒暄。】
1936年秋·南京
中华民国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
走廊上回荡着皮鞋叩击水磨石地面的声响,节奏急促而克制。
“报告。”
“进来。”
东方易的副官推门而入,手中捏着一份薄薄的卷宗。他行至办公桌前,未及站稳便开口道:“主任,上海区那边没有回信。任务……恐怕不太顺利。”
东方易背对着他,目光落在那幅悬于墙壁的巨幅舆图上。良久,他转过身,接过卷宗随手翻了翻,便搁置在案头,缓缓坐回皮椅之中。
“以后上海区的事,”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不用我们管了。”
“啊?!”副官一怔。
“特务处的郑副处长刚刚通知我,戴处长已派遣特派员前往上海。”东方易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上海区以后归复兴社的特派员领导,凡事不必请示我们政治部。所有任务暂停,我们也不要插手其他——在他们有需要的时候,配合就好。”
副官听罢,面色微沉:“那不是要绕开咱们的意思吗?这是不信任我们政治部。”
东方易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越过镜片,望向窗外暮色渐沉的天空。
“国内外动荡不安,如今是多事之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复兴社是校长建立的。这次特务处接手上海区所有事宜,我猜……是校长的意思。”
他收回目光,唇角浮起一丝寡淡的笑意:“不管也罢。咱们呐,少操这份心。”
“那……他说没说特派员是谁?”
“那是机密。”东方易摇头,“我估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告诉张繁友,让他继续派人盯着谢文东。一刻也不能松懈。”
谢文东在云南遇刺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各方势力的水面上激起层层涟漪。
就在他遇刺的同一天,复兴社特务处派驻上海的上校特派员顾清珹,已悄然抵达这座十里洋场。两年前她离开上海,远赴柏林进修。此番归来,与她同行的,还有她在军校时期结识的同僚——上海名门望族唐家唐同舒的长子,唐浩初。
两人抵达上海区的联络点后,与联络人对过暗号,顾清珹便召集了上海区情报小组与行动小组的主要负责人,简洁利落地下达了寻找新据点的任务。
南京国民政府中华民族复兴社特务处。
戴笠拆开一封密电,电报纸上只有四个字——
“麒麟到位。”
他看罢,将电文凑近烛火,看着它一寸寸化为灰烬。
两天后,顾清珹与唐浩初才各自回到家中。
没成想,刚踏进顾公馆的大门,还没来得及去见父亲,她就被妹妹缠上了。
房间里,顾清琰像一只叽叽喳喳的雀儿,拉着姐姐问东问西——德国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柏林的女人穿什么样的衣裳?听说那边的军官都生得很英俊,是不是真的?
末了,她又撸起袖子嚷着要和姐姐“切磋切磋”。
顾清珹只是含笑听着,偶尔应上一两句。她的目光落在妹妹那张无忧无虑的脸上,心中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
两年前,父亲要把她嫁给向问天。她没应,转身便去了德国。
她心里清楚,自己并非不愿,而是不敢。在感情这件事上,她向来是个懦夫。
如果不是戴笠调她回国接手上海区的工作,她大概永远不会主动回来。
顾清琰被姐姐“赶”出了房间,也不恼,一个人在院子里的秋千上荡着,笑声清脆得像碎了一地的琉璃。
当天晚上,书房内,父女俩聊了一个多时辰。
灯光昏黄,顾老爷子的面容在烟雾中若隐若现。他说了许多,末了叹了口气:“回来就好。”
顾清珹垂着眼睫,未曾答话。
与此同时,南洪门开设的一家酒吧里,向问天与萧方相对而坐。
萧方开了一瓶红酒,暗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中轻轻摇曳。两人各自抿了一口,沉默在昏黄的灯光下蔓延。
“大哥,”萧方晃动着酒杯,目光凝视着杯中流转的酒液,“谢文东恐怕想把这次的事,算在咱头上。”
向问天听罢,眼角微弯,唇边浮起一抹淡笑:“以谢文东的脑子,应该是想得明白的——不是咱们干的。”
萧方却不以为然:“谢文东这个小人,就算知道不是咱们干的,也得赖在咱们头上,借机会大做文章。”
“无妨。”向问天端起酒杯,映着灯光端详那剔透的红色,“这样才有意思嘛。”
他嘴角上扬,脸上呈现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萧方见他这般态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他把这事赖在咱头上了,那咱就把这事给他坐实了。”
向问天闻言,搁下酒杯,目光沉沉地看向萧方。
“萧方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千万要记住——别让愤怒让你的判断出现盲点。”
萧方一怔,随即笃定地点头:“这次我部署得妥妥当当。就算不能一击致命,也能让他大伤元气。”
向问天没有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翌日清晨。
顾清珹醒得很早。这是在军校养成的习惯,即便从柏林匆忙赶回上海,长途跋涉的疲惫像一层厚重的纱覆在身上,可她怎么都睡不着了。
她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斜斜地射进来,在床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金线。
楼下传来碗筷碰撞的声响——父亲已经在用早膳了。
她起身洗漱,换了衣裳下楼。顾知安今日要去南京谈一桩生意,父女俩一起吃过早饭,她在门口目送父亲的车驶出铁门,直到那黑色的车身消失在晨雾里。
她看了看手表——七点整。妹妹还没有起床,离与唐浩初约定的时间还早。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沿上,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父亲昨晚那番话。
——“原先我打算把你嫁给问天,想通过你干涉洪门内的事,是我的不对。但是现在,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年纪也大了,管不住你们了,只希望,你们两个女儿,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能够找到对的人托付终身。”
——“先前你一声不吭跑去了德国,我也由着你的性子。这次回来,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好,可□□和政治上的事,你千万不要有所牵扯。”
她发了许久的呆,直到窗外的鸟鸣将她拉回现实。她摇了摇头,起身从行李箱中翻出图纸,铺在书桌上,开始计划接下来的任务。
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客厅传来的打闹声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个小丫头!说谁娘炮呢!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怎么了!不服吗?打一架啊!”
顾清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道:顾清琰这个脾气,都是被父亲惯坏的。
她收起图纸,从房间出来,沿着螺旋楼梯慢慢走下去。
大厅内,顾清琰正和一个人打得不可开交。
她看清了那人的脸——南洪门的周挺。
而在她眼中定格的,还有萧方和……向问天的背影。
她呆住了。
向问天的发型有些变化,可那个背影,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