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本是来顾公馆找顾老爷子谈事情的。管家告诉他们顾老爷子去了南京,三人正欲离开,便在客厅里碰上了刚起床的顾清琰。也不知周挺说了什么,顾清琰便和他打了起来。
向问天像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厮打的二人。他背对着楼梯,并未看到顾清珹。
是萧方——他听到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回身望向那道缓缓走下的身影,微微一怔,随即伸手拍了拍向问天的肩膀。
向问天转过身。
两个人的目光,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她站在楼梯上,他立在客厅中央。中间隔着一段不算远的距离,却好像隔了千山万水,隔了两年说不清道不明的光阴。
两年来,顾清珹无数次地想象过与向问天重逢的情景。她以为那会是在某个街角的偶遇,或者在某场宴会上隔着人群遥遥一眼。她从未想过,在她回上海的第二天,他们就这样——
毫无防备地,见面了。
她更无法估量,此刻的重逢,会给未来的一切带来什么。
向问天看到她的那一刻,面上不动声色,呼吸却微微一窒。
他没有想到她会回来。
就像当初,他没有想到她会不辞而别。
“行了行了!别打了!”萧方见势,几步蹿到顾清琰和周挺中间,伸手拦住二人尚未落下的拳,“像什么样子!周挺,欺负一个女孩子,你好意思吗?”
“我说,到底是谁欺负谁啊?”周挺翘起兰花指,整了整自己凌乱的衣襟,悻悻走回向问天身后,语气里满是委屈,“顾二小姐,我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起了?”
顾清琰冷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我。”
顾清珹将目光从向问天身上收回,走下楼梯,走到妹妹身边:“你看你,又胡闹。”
“我哪有?”顾清琰撒娇道,随即又看向向问天,“姐姐,你自己问问向大哥——明明就是周挺先招惹我的。”
向问天没有接顾清琰的话。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顾清珹身上,一如往常的云淡风轻。
“你回来了。”
顾清珹不知道他的云淡风轻是装的,还是真的。她只是学着他的样子,微微扬起下巴——
“是啊,我回来了。”
打了周挺一顿,顾清琰算是出了气。她心里盘算着:姐姐刚回来,就算向问天当不成自己姐夫,好歹他和姐姐有着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这次二人久别重逢,怎么着也得给他们制造一个独处叙旧的机会。
“那什么,我同学要过生日了,我出去给她挑个礼物。”她转向向问天,眨了眨眼,“向大哥,把萧哥借给我当一下保镖,可以吗?”
她给萧方使了个眼色。萧方心领神会,也不管周挺愿不愿意,更没有征询向问天的意见,一手从向问天身后把周挺拽了过来,对自家大哥说:“我和周挺一块去。”
三个人在眨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客厅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盆兰草,叶尖微垂,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
她让下人沏了一杯她从国外带回来的红茶,递到向问天面前。
向问天没有说话。气氛有些尴尬,她的目光无处安放,先是低着头,后来又漫无目的地看向客厅内别处。
向问天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喝茶的样子和从前一样,不急不缓,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喝了两口,余光瞥见了她的目光。他放下茶杯,淡淡开口:“这两年,过得怎么样?”
顾清珹露出一个自然的微笑:“我过得挺好的。在德国这两年,朋友和同学都很照顾我。”
“那就好。”
“你呢?”她顿了顿,“还没结婚?”
“我?”向问天牵强地笑了笑,“没有。”
“你……可我听说,在我走后,洪门内的长老有给你找过……”
顾清珹话未说完,向问天便打断了她:“大概是没有缘分。”
沉默了几秒。
“我刚到柏林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去,“给你写过信。可你没回。”
向问天微微蹙眉:“什么时候?”
“到柏林的两周后。我与琰儿通话,才知道……南北洪门在南京大战了一场。”
他的目光落向别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久远的事:“那段时间,我一心都在南北的战事上。有可能……是丢了吧。”
“我以为……”她说了这三个字便停了下来,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我以为你不在乎。”
向问天转过头,看向她。
“你的不辞而别,”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让我觉得,你再也不想见我了。”
“怎么会……”
“大小姐——”
她还没说完,管家忽然从外面进来:“有客人来了。说是您的朋友,姓唐。”
顾清珹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哦?让他进来吧。”
话音未落,一道清朗的声音便从大门外传了进来——
“顾大小姐,你可是从来没有失过约的。”
唐浩初从日光中走进来,风衣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语气听起来似是抱怨,可在向问天听来,那话里分明带着几分暧昧。
“抱歉,家里来人了。”顾清珹起身迎上去,“还麻烦你跑来我家一趟。”
她与唐浩初约好今天十点在新找的据点碰头。可时间到了却不见她的人影,唐浩初心下不安,以为出了什么事,便擅自来到顾家。听到顾家的管家说家里来了客人,他才稍稍放心。
他知道顾老爷子是洪门内的长老,可听顾公馆来往的下人说——来人是向问天。
他便想结识这位南洪门的掌门。
因为这对他们在上海展开工作是有帮助的——说不定,还可以善加利用。
可他并不知道顾清珹与向问天从前的牵扯。
唐浩初很自然地坐到顾清珹旁边。顾清珹看着他,有些不明白他的意思。
唐浩初只是看着向问天,对顾清珹说:“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这位是……”顾清珹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在下向问天。”向问天自己开了口。
唐浩初拱了拱手:“向兄,久闻大名。在下唐浩初——是清珹在德国的同学。”
向问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清珹。
他叫她清珹。
向问天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