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她。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在大日本帝国面前,个人的生死、家族的兴衰,都微不足道。你父亲是个聪明人,可惜他选错了路。”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他生前常说的一句话——
*“人活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条底线。”*
她不知道父亲面对土肥原贤二时说了什么。但她知道,父亲一定不会妥协。
因为那是她的父亲。
那个教她读书写字的人。那个在她小时候告诉她“做人要对得起良心”的人。那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愿意当汉奸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
“大佐,”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谁都清楚。”
她抬起头,直视土肥原贤二的眼睛。
“他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土肥原贤二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也许是意外,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被冒犯后的冷淡。
“顾小姐,”他说,“你很像我认识的人。”
“谁?”
“你父亲。”土肥原贤二说,“一样的倔强,一样的——不识时务。”
“我不需要时务。”顾清珹的声音很冷,“我只需要真相。”
“真相?”土肥原贤二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顾小姐,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相。只有——利益。”
他放下茶杯,看着她。
“你父亲的死,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以为他在做‘对的事’,结果呢?他死了。他的女儿——现在站在我的面前,连报仇的能力都没有。”
顾清珹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里。
疼痛让她保持了清醒。
“大佐,你今天请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当然不是。”土肥原贤二笑了笑,“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舔过皮肤,“你父亲死了,顾家的产业还在。你妹妹在成都,你二叔在那边照顾她——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谁来照顾她?”
顾清珹的心猛地一紧。
土肥原贤二提到了顾清琰。
这是一个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如果你敢动我妹妹——”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回响。
“我不会动她。”土肥原贤二举起双手,做了个“我投降”的手势,“只要顾小姐配合。”
“配合什么?”
“很简单。”土肥原贤二靠进沙发里,“顾小姐在上海区的位置,可以为我们提供很多有价值的信息。作为交换,我保证你和你妹妹的安全。”
“你要我当汉奸?”
“不要说得那么难听。”土肥原贤二摇头,“这叫——识时务。”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凝结的霜花。
“大佐,”她说,“我父亲生前教过我一句话。”
土肥原贤二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说——‘人活一辈子,总要守住一条底线。’”
她的目光没有一丝退让。
“我的底线就是——不做对不起祖宗的事。”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山本一郎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她。那个中年商贾低着头,不敢出声。那个日本军官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土肥原贤二盯着顾清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像是一把裹着丝绒的刀,表面温柔,内里锋利。
“顾小姐,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他说,“但勇气这种东西——有时候会害死人。”
他站起身,背对着她。
“你可以走了。”
顾清珹没有动。
“替我向向先生问好。”土肥原贤二的声音从背影传来,“也替我向——唐浩初先生问好。”
顾清珹的心又是一沉。
他知道唐浩初。
他知道一切。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顾小姐。”山本一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June。”
她在门口停住了。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叫了她曾经的代号,也许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了柏林的图书馆、训练场、那些她以为是真的友谊。
她没有回头。
“下次见面,”山本一郎的声音很低,“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顾清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一楼大厅。
向问天站在楼梯口等着她。他的面色如常,但顾清珹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
口袋里有一把枪。
“没事吧?”他低声问。
“没事。”顾清珹挽住他的手臂,“走。”
他们穿过大厅,走出百乐门的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水汽的凉意。百乐门的霓虹灯在身后流光溢彩,笙歌继续,仿佛刚才包厢里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顾清珹上了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土肥原贤二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唐浩初。知道顾清琰在成都。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复兴社内部——有内鬼。
“问天,”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父亲的事,可能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向问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们要一步一步来。”
他顿了顿。
“清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要再一个人去见他们了。”
顾清珹沉默了。
她想说“我有分寸”,想说“这是我的职责”。
但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今晚如果不是向问天在楼下等着,如果不是“鹧鸪”的接头突然取消,如果不是山本一郎拦住了她——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会面临什么。
“好。”她说,“我答应你。”
向问天没有再说话。
车子驶入夜色之中,尾灯在黑暗中渐渐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
百乐门二楼的窗户后面,山本一郎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他的手里,攥着那张从信封里抽出来的照片——顾清珹穿着中山装的证件照。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过照片上那张浅笑的面孔。
“June。”他低声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倔。”
向公馆。
顾清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睡不着。
她在想土肥原贤二说的每一句话。
“你父亲死了,你妹妹在成都——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谁来照顾她?”
“替我向唐浩初先生问好。”
她知道这些是威胁。但她也知道——这些威胁,不是空穴来风。
土肥原贤二敢说出口,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父亲的脸。
不是遗像上那张黑白分明的照片,而是活着的父亲——坐在书房里抽烟斗的父亲,站在院子里看花的父亲,送她出国时在机场朝她挥手的父亲。
“爸,”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你放心。我守住底线了。”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在夜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