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四月的上海。
百乐门舞厅门前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将“百乐门”三个字映得流光溢彩。一辆辆轿车在门前停稳,走出盛装华服的男男女女,在镁光灯的闪烁中拾级而上,仿佛这座城市的繁华永远不会落幕。
今晚的百乐门比往常更加热闹——上海商界名流在此举办一场慈善晚宴。各路商贾、政要、帮派头目齐聚一堂,华服珠宝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但对顾清珹来说,这些觥筹交错的表象之下,涌动着她必须捕捉的暗流。
她今晚出现在这里,不是为了土肥原贤二。
至少——不主要是。
真正的目标,是一个代号“鹧鸪”的人。
据情报显示,此人掌握着日本人在华东地区特务网络的完整名单,今晚会在百乐门与上线接头。顾清珹的任务是确认“鹧鸪”的身份,并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摸清接头的时间与地点。
至于土肥原贤二——她确实知道他会在今晚出现在百乐门。父亲去世后,她花了大量时间收集这个杀父仇人的信息,他的行踪、他的习惯、他的人际网络。她把这些信息烂熟于心,却没有打算在这天晚上动手。
因为她不是那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的人。
至少,她一直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长发挽成发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身装扮让她看起来像是来赴宴的富家千金——这是最好的掩护。
她挽着向问天的手臂,从汽车里款款走出。
“顾大小姐?她不是……”
“听说顾老先生出了事之后,她就搬去向家住了。”
“向问天这是……把她收了?”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像石子投入水中激起的涟漪。顾清珹充耳不闻,神情淡然;向问天也只是微微一笑,从容地与相识的人点头致意。
他们穿过大厅,在一个视野开阔却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鹧鸪”今晚会以什么身份出现?服务生?宾客?还是舞女?顾清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将每一张面孔都记在脑子里。
“看到了吗?”向问天低声问,声音掩在爵士乐的慵懒调子之下。
“还没有。”顾清珹端起一杯香槟,浅浅抿了一口,“接头时间是九点半,还有半个小时。”
她正说着,目光忽然定住了。
大厅入口处,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身边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壮汉,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
那是警察局的景局长。
向问天也看到了。他微微皱了皱眉——景局长今晚出现在这里,不在他的预料之中。
“景局长旁边那个人,”顾清珹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认识吗?”
向问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景局长身边站着一个他没有见过的男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俊,笑容温和。他正与景局长低声交谈着什么,偶尔抬头打量大厅里的宾客,目光平和而从容。
“不认识。”向问天说,“怎么了?”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香槟杯的杯脚。
“他叫林世荣。”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只有向问天能听见,“我在柏林的同学。”
“同学?”
“他还有一个名字——”顾清珹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不动声色,却锋利无比,“山本一郎。日本陆军参谋本部的人。”
向问天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有追问顾清珹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震惊。他只是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然后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与路过的一位商界人士点头致意。
“他在看你。”向问天低声说。
顾清珹没有转头。她知道——从她走进百乐门的那一刻起,山本一郎的目光就像一根无形的线,始终牵在她身上。
那种感觉,像是一条蛇正从草丛中缓缓滑过,冰冷、无声、致命。
九点二十五分。
“鹧鸪”还没有出现。
顾清珹的耐心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按照情报,接头时间应该在九点半到九点四十五分之间。如果“鹧鸪”没有在这个时间段出现,要么是情报有误,要么是对方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服务生端着托盘走近。他弯腰为向问天倒酒时,托盘底部贴着的一张纸条不露痕迹地滑进了向问天的手心。
向问天面色如常,将纸条握在掌心,起身去了洗手间。
在洗手间的隔间里,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鹧鸪已取消接头。速离。危险。”
字迹潦草,显然是在匆忙中写下的。
向问天将纸条撕碎,冲进马桶,洗了手,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回大厅。
“取消。”他在顾清珹耳边低声说了两个字。
顾清珹的眼睫微微一颤,随即恢复了平静。
“走。”她说。
他们起身,正要离开——
“顾小姐。”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顾清珹的脚步停了一瞬。
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她转过身,看到山本一郎站在几步之外,面带微笑,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好久不见。”他说,中文带着一点轻微的异国腔调,不仔细听几乎分辨不出,“柏林一别,没想到会在上海重逢。”
顾清珹看着他的脸——那张她曾经以为是“同学”的脸。
“林世荣。”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个陌生人的名字,“或者——我应该叫你山本君?”
山本一郎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自然。
“June还是这么聪明。”他说,“不过——你可以叫我林世荣。这个名字我用了很多年,已经习惯了。”
他看向向问天,微微颔首:“向先生,久仰。”
向问天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顾清珹身边,像一堵沉默的墙。
“山本君,”顾清珹的声音不卑不亢,“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这么急?”山本一郎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土肥原将军在楼上,想请顾小姐喝杯茶。”
顾清珹的心猛地一跳。
土肥原贤二。
她知道这个名字迟早会出现在她的面前。但她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我和土肥原将军没有什么好谈的。”她说。
“将军说——”山本一郎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他有一些关于令尊的事情,想亲口告诉顾小姐。”
顾清珹握着手袋的手指收紧了。
手袋里,有一把勃朗宁手枪。七发子弹。保险已经打开。
她有一种冲动——拔出枪,上楼,把那个人的脑袋打开花。
但她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那是陷阱。
土肥原贤二不是傻子。他敢在百乐门这样的公共场合现身,说明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如果她在这里动手,不仅自己会死,向问天会被牵连,整个上海区的情报网络都可能暴露。
她不能。
“好。”她说,“我去。”
向问天的眉头皱了起来:“清珹——”
“你在下面等我。”她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如果三十分钟后我没有下来——”
她没有说完。
但向问天懂她的意思。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最终点了点头。
顾清珹转过身,跟着山本一郎朝楼梯走去。
暗红色的旗袍在灯光下像一道流动的血痕。
二楼,贵宾包厢。
走廊里铺着暗红色地毯,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和楼下舞厅的脂粉香截然不同。
山本一郎推开包厢的门,侧身让顾清珹先进去。
包厢比顾清珹想象的要大。长沙发上坐着三个人,正中央的那个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他大约五十来岁,面容和善得像个教书先生。
土肥原贤二。
他身旁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商贾,和一个穿着军装的日本军官。
“顾小姐,”土肥原贤二站起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请坐。”
顾清珹没有坐。
她站在包厢中央,目光冷冷地看着土肥原贤二。
“大佐,你找我什么事?”
土肥原贤二笑了笑,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
“顾小姐,不用这么紧张。”他说,“我只是想和你——聊聊天。”
“我和你没有可以聊的。”
“是吗?”土肥原贤二从桌上拿起一个信封,抽出里面的照片,翻转过来,面朝顾清珹。
顾清珹的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上,是她和唐浩初在联络点门口交谈的画面。拍摄角度很远,显然是从远处偷拍的。但画面足够清晰,清晰到能看清她脸上的表情。
“复兴社特务处,上海区上校特派员。”土肥原贤二慢悠悠地说,“顾小姐,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有出息得多。”
顾清珹的心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土肥原贤二是怎么知道这些的。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这个问题的时候。
“大佐的消息很灵通。”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过奖。”土肥原贤二将照片放回桌上,“顾小姐,我今天请你来,没有别的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顾清珹面前。
他的身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时,那种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
“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父亲的事,我很遗憾。”
顾清珹的手指攥紧了手袋的提手。
“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土肥原贤二说,语气真诚得几乎让人信以为真,“我提出过合作,你父亲拒绝了。然后——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情。”
“所以你杀了他。”
“我没有杀他。”土肥原贤二摇头,“顾小姐,令尊的死,是一场意外。”
“意外?”顾清珹冷笑了一声,“大佐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土肥原贤二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沙发上,“我今天请你来,不是为了辩解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