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一本线装古旧书,纸张泛黄,边角有些卷曲。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在他周身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晕。
“东哥。”姜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南京那边有消息了。”
谢文东放下书,接过文件,打开。
文件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那些文字,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土肥原贤二。”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他到底想干什么?”
“东哥,怎么了?”
“日本人往上海运了一批货,走的是顾家的码头。”谢文东将文件放在茶几上,“那批货——是化学武器。”
姜森的脸色一变:“化学武器?”
“目的地是南京。”谢文东的手指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如果这批货真的运到了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怎么办?”
“先查清楚那批货现在在哪里。”谢文东站起身,走到窗前,“顾知安死了,码头上的工人都跑了。要查,就得从别的地方入手。”
“从哪儿?”
谢文东沉默了片刻。
“白紫衣。”他说,“顾家的码头走货,白紫衣不可能不知道。按照白家和顾家过去的关系,顾老爷子死了,白家不可能无动于衷——除非,他知道些什么。”
“你是说——白紫衣和日本人……”
“我没有证据,不能说死。”谢文东转过身,看着姜森,“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白紫衣这个人,不简单。”
姜森点了点头:“我去查。”
“小心点。”谢文东叮嘱道,“白紫衣和向问天的关系也非同一般。如果打草惊蛇,向问天那边也不好交代。”
“明白。”
姜森转身要走,又被谢文东叫住了。
“等等。”
“东哥还有什么事?”
“顾清珹那边——”谢文东顿了顿,“也盯着点。她在查什么,和谁接触,都记下来。”
姜森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文东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古旧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他想起那天在湖心亭,向问天说的话。
“国难当头。日本人兵临城下,上海危在旦夕。这种时候,南北洪门若继续内斗,无异于自取灭亡。”
向问天是真诚的。这一点,谢文东看得出来。
但真诚归真诚。在这个世道,真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谢文东不想死。
所以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清醒。
南洪门总部,议事厅。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南洪门各地堂口的负责人几乎都到了,有的满脸倦容,显然是连夜赶路;有的面色凝重,低声交头接耳。
向问天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那串佛珠,不急不缓。
萧方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名单,正在念——念的是南北洪门合作的具体条款。每念一条,底下就有窃窃私语声响起,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情报共享,互不侵犯。在上海共同抵御外敌,直至日寇退出中国。”
萧方念完最后一条,合上文件夹,退到一旁。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堤坝决口一样,议论声骤然炸开。
“天哥,这不行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堂主站了起来,声音洪亮得整间屋子都在震,“北洪门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现在要我们和他们合作?兄弟们不服!”
“对!不服!”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谢文东是什么人?那就是一条毒蛇!和他合作,与虎谋皮!”
“天哥三思!”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佛珠在指间一颗一颗地转着,不急不慢。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去——愤怒的,疑惑的,担忧的,沉默的。他将这些表情一一收进眼底,像收棋子一样。
“都说完了?”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议事厅里却瞬间安静了。
“说完了,我说几句。”向问天将佛珠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北洪门杀了我们的兄弟,这是血仇。我向问天不是忘了,是不敢忘。”
他顿了顿。
“但眼下是什么时候?日本人就在城外,大炮架在那里,随时可能打进来。上海滩几百万百姓,你们想想——如果日本人真的来了,会怎么样?”
没有人说话。
“到时候,什么南北洪门,什么帮派恩怨,在日本人眼里都一样——都是他们要消灭的对象。”向问天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是想让日本人看我们自相残杀,还是想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先把枪口对准同一个方向?”
长桌尽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南洪门资历最老的长老,跟着向问天的父亲打天下的人。向问天对他一向敬重有加。
“问天,”老人声音沙哑,像风吹过枯叶,“你说的话,道理都对。但我们这些老家伙,跟北洪门打了半辈子,你让我们一下子跟他们称兄道弟——心里这道坎,过不去啊。”
向问天看着老人,沉默了片刻。
“七叔,”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恭敬地鞠了一躬,“我知道您心里这道坎过不去。过不去,就不过。我没有让您跟北洪门称兄道弟——我只是让您,在日本人打进来的时候,别对着自己的同胞开枪。”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亮光。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父亲在天上看到你这样子,会高兴的。”
向问天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他转过身,面向所有人。
“南北合作的事,就这么定了。”他说,“谁有意见,可以保留。但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北洪门动手——别怪我不讲兄弟情面。”
议事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再说话。
向公馆。
顾清珹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市区地图。地图上用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红的是日本人的据点,蓝的是复兴社的联络点,黑色的是白紫衣名下的产业。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像一只在蛛网上探索的蜘蛛。
唐浩初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阅。
“白紫衣名下的产业,有七个。”唐浩初念道,“仙乐斯、白氏商行、两个码头、三个仓库。其中有一个仓库的位置很偏,不在租界内,靠近吴淞口。”
顾清珹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那个位置。
“那批货,”她说,“会不会藏在那里?”
“有可能。”唐浩初放下文件,“但我派人去看过,那个仓库从外面看是空的,门窗紧闭,没有守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