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件事。”萧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天哥,谢文东那边……也在查白紫衣。”
向问天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怎么知道的?”
“不清楚。”萧方说,“但他在查,是肯定的。北洪门的人这几天在白家附近出现过,不止一次。”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
“不用管他。”他说,“谢文东查他的,我们查我们的。两条线,互不干扰。”
“如果他查到的东西对我们不利呢?”
“那就看是什么东西了。”向问天放下茶杯,坐回沙发上,“谢文东是个聪明人。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对南洪门不利的事。”
“为什么?”
“因为——”向问天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轻了下去,“他比谁都清楚,日本人打进来,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报纸。报纸上是关于上海局势的报道,措辞谨慎,字里行间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气息。
他看了几行,将报纸放在一边,拿起茶几上的一封信。
信是袁天仲从天津寄来的。金老爷子的丧事已经办完了,北洪门上下正在按部就班地处理后事。
袁天仲在信里提到一件事——有人在天津打听谢文东的下落,来路不明,口音像是南方人。
谢文东将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东哥。”姜森推门进来,“南洪门那边有新动静。”
“说。”
“向问天今天上午在南洪门总部开了会,确定了南北合作的具体条款。各堂口的负责人都在场,没听说有人反对。”
谢文东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向问天这个人,”他说,“做事确实有一套。”
“东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先按兵不动。”谢文东说,“向问天提出合作,我答应了。答应的事,就要做到。至少——在日本人打进来之前,做到。”
“那白紫衣的事呢?”
“继续查。”谢文东的声音压低了半分,“但要更小心。白紫衣的背后是日本人,日本人不是吃素的。如果让他们发现我们在查白紫衣,北洪门在上海的日子会更难过。”
姜森点了点头:“明白。”
“还有——”
“东哥请说。”
“顾清珹那边,有什么消息?”
姜森犹豫了一下:“她最近换了联络方式,我们的人跟丢了两次。”
谢文东笑了笑。
“不愧是复兴社的特派员。”他说,“跟丢了就跟丢了,不要逼得太紧。她不是我们的敌人——至少现在不是。”
“那以后呢?”
谢文东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向公馆。
雨停了。
顾清珹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院子里的积水倒映着天边最后一抹光。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和上海惯常的煤烟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她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没有像白天那样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了几岁,像一个普通的二十多岁的姑娘——而不是什么复兴社的上海区负责人。
但她的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东西。
不是沧桑——她还没有老到那个份上。
是一种沉甸甸的清醒,一种看过了不该看的东西之后,再也回不去从前的清醒。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向家做客。
那时候向问天还住在老宅子里,院子没有现在这么大,花园里的花也没有现在这么多。
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跟在向问天身后,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蝴蝶。
向问天那时候已经很大了,少年老成,不怎么爱说话,但对她很好。
她跑累了,他就让她坐在花园的石凳上,自己去给她倒水。
她记得那杯水的味道——有点甜,有点凉,杯壁上印着一朵蓝色的小花。
后来她才知道,那杯水里加了蜂蜜。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加的。
也许是去倒水的时候,也许更早——在她还没有说“我渴了”之前,他就已经想到了。
有些人的好,是不动声色的。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向问天就是这种人。
走廊里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她回过神,整理了一下睡衣的领口,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向问天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
“王姨说你今天淋了雨。”他说,“趁热喝,别感冒了。”
顾清珹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姜汤。
汤面上浮着几片切得很薄的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辛辣的香气。
“谢谢。”她说。
向问天没有走。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
“怎么了?”顾清珹抬起头。
“没怎么。”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顾清珹的耳根微微发热,低头喝了一口姜汤——太烫了,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
“慢点喝。”向问天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没人跟你抢。”
顾清珹抬起头想瞪他一眼,但看到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灯光将他的轮廓映得柔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光——她忽然就不想瞪了。
“问天。”她开口。
“嗯?”
“你为什么会提出和谢文东合作?”
向问天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有变,但他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因为你父亲。”
顾清珹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向问天的声音很低,“在这个世道里,个人的恩怨太渺小了。日本人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帮派——他们是一个国家。要对付一个国家,一个人不够,一个帮派也不够。”
他看着她。
“所以,不管我和谢文东之间有什么恩怨,在这个节骨眼上,那些都不重要了。”
顾清珹沉默了很久。
碗里的姜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她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一路烫到胃里,又从胃里暖到四肢百骸。
“你父亲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向问天忽然说。
顾清珹抬起头。
“他说——‘问天啊,这个世道,好人难做。但正因为好人难做,才更要有人去做。’”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重复一句很久以前刻在心里的字。
“我一直记得这句话。”
顾清珹看着他。
她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向问天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早点睡。”他说,“明天还有事。”
他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清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已经见底的姜汤,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墙上拖出一道模糊的痕迹。
她关上门,将碗放在床头柜上,躺回床上。
窗外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了,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
只有远处黄浦江上的船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些遥远的、说不出口的心事。
她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不是白紫衣的资金流水,不是土肥原贤二的眼睛,不是山本一郎站在包厢门口说“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时的表情。
是向问天靠在门框上的样子。
是他说的那句——“就是想看看你。”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