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堂吉诃德》,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上。他在等人。
姜森推门进来:“东哥,顾小姐到了。”
“请她进来。”
顾清珹走进书房时,谢文东站了起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还是和往常一样挽成发髻,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手袋。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这是她的职业习惯,无论走到哪里,都要在第一时间判断环境的安全性。
“顾大小姐,请坐。”谢文东做了个手势。
顾清珹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将手袋放在身侧,位置刚好在她的右手边——方便随时取用里面的东西。
谢文东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笑了笑,没有点破。
“喝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顾清珹说,“谢先生,我们开门见山。”
谢文东靠在沙发靠背上,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次你在电话里说,有件事需要我帮忙。”顾清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什么事?”
谢文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措辞。
“顾大小姐,你知道那批化学武器的事了?”
顾清珹的眼睫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从哪儿听说的?”
“我有我的渠道。”谢文东放下茶杯,“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知道那批货现在在哪里。”
顾清珹的瞳孔缩了缩。
“在哪里?”
“一个靠近黄浦江的小码头,三年前就废弃了。”谢文东说,“但最近半个月,有人在里面进进出出,昼夜不停。”
顾清珹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个信息和她手里的情报对上了——唐浩初查到的那个没有名字的小码头,谢文东也查到了。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不是帮我。”谢文东纠正道,“是帮上海。”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张上海地图前。
“那批货是化学武器。如果日本人在上海用了这批货,死的不只是军人,还有老百姓。你的家人,我的兄弟,向问天的兄弟——所有人都会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小码头的位置点了点,“所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弄清楚——那批货什么时候运走,走哪条路线。”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你要截货?”
“不是我要截。”谢文东转过身,看着她,“是我们要截。”
“我们?”
“顾大小姐,你手里有人,我手里也有人。你熟悉顾家码头的情况,我的人在暗处盯了那个小码头好几天了。”谢文东的目光很认真,“我们合作,成功率更高。”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在判断。
判断谢文东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判断他是真的想截下那批货,还是有别的目的。
“你要想清楚。”她终于开口,“截日本人的货,就是和日本人作对。你刚到上海,脚跟还没站稳,不怕他们把北洪门赶尽杀绝?”
谢文东笑了笑。
“顾大小姐,你忘了一件事。”
“什么?”
“我已经在和日本人作对了。”他说,“从我在东北的时候起,就没打算和他们和平共处。”
顾清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
不是仇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和向问天眼里的东西很像,又不完全一样。
向问天眼里的是一种责任感,像一团火,温暖而坚定。
谢文东眼里的是一种——怎么说呢——是一种“我什么都不怕”的笃定。像一把刀,锋利而冷冽。
“好。”她说,“我答应你。但我们合作,需要有一个原则。”
“你说。”
“我不做汉奸做的事。”顾清珹的声音很冷,“你也不要做。”
谢文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
“顾大小姐,你说话一向这么直接吗?”
“我时间有限。”顾清珹站起身,“你什么时候要答案?”
“越快越好。”
“三天。”顾清珹说,“三天后,我给你答复。”
“一言为定。”
谢文东伸出手。
顾清珹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一秒,然后握了上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不算太紧,也不算太松。
一次在战火硝烟尚未燃起时,就已经写下了注脚的握手。
顾清珹松开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顾大小姐。”谢文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停。
“向问天是个好人。”谢文东说,“你也是。”
顾清珹的脚步微微一滞,随即恢复了正常。她推开书房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姜森在等她。
“顾小姐,我送您。”
“不用。”顾清珹将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我自己走。”
她穿过走廊,走下楼梯,从天意酒吧的后门离开。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街口的路灯投来一点昏黄的光。
她的皮鞋踩在潮湿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想事情。
谢文东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他有野心,也有底线;他够狠,也够清醒。
和这样的人合作,既让人安心,又让人不安。
安心的是,他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不安的是——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走哪条路。
她走到巷口,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车窗摇下来,露出江晨的脸。
自从方天翼出事后,特务处派了江晨来接替方天翼的工作。
顾清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你怎么来了?”她问。
“唐兄让我来接你。”江晨发动汽车,“他说你一个人来天意酒吧,不放心。”
顾清珹“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子驶入主路,汇入上海夜晚的车流中。
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顾长官。”江晨忽然开口。
“嗯?”
“那个谢文东——信得过吗?”
顾清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
“信不信得过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共同的敌人。”
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像一条沉默的鱼,游过这座不夜城的每一条血管。
向公馆。
顾清珹回到家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向问天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串佛珠,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电视机关着,收音机关着,房间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回来了?”他抬起头看她。
“嗯。”顾清珹脱下风衣,搭在衣架上,“你还没睡?”
“等你。”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顾清珹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在沙发上坐下,离他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不是刻意保持距离,而是——她需要一点空间来整理自己的思绪。
“我去见了谢文东。”她说。
向问天手中的佛珠停了一瞬,随即继续转动。
“谈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