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货。”顾清珹说,“他知道那批货在哪里,也知道那批货是化学武器。他要和我合作,截下那批货。”
向问天沉默了片刻。
“你怎么回答的?”
“我答应了。”
向问天将佛珠放在茶几上,转过身看着她。
“清珹,”他说,“你能确定谢文东是真的想截那批货,而不是另有目的?”
“不能。”顾清珹摇头,“但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只能选择相信他。”
向问天看了她很久。
“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声音很低,“如果谢文东是骗你的,你会怎么样?”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
“想过。”她说,“但如果他是骗我的,损失的是情报,是时间。如果他是真的想截那批货,我拒绝了他,损失的是——可能是几万条人命。”
她抬起头,看着向问天的眼睛。
“问天,这个赌,我输不起。”
向问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和往常一样,他的手很暖,干燥而有力。
“那我和你一起赌。”他说。
顾清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但她忍住了。
“你不用——”
“我不是帮你。”向问天打断了她,“我是帮上海。”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况且,谢文东已经答应了南北合作。如果他在合作期间动了什么手脚——我有的是办法收拾他。”
顾清珹忍不住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意外。”
“意外?”
“我以为你会反对。”顾清珹说,“毕竟谢文东是北洪门的人。南北洪门打了这么多年,你突然说要合作,你的兄弟们都接受不了——现在你还要帮他截货。”
向问天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他说,“经常跟我说一句话。”
“什么话?”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他看着她。
“以前我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有点懂了。”
顾清珹没有接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在坚持着什么。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院子里的白玉兰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个春天,上海的夜晚还是很凉。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地变暖。
接下来的两天,顾清珹几乎没有合眼。
白天去学校上课,放学后去联络点与唐浩初碰头,晚上回家研究谢文东提供的关于那个小码头的情报。
地图、照片、人员进出记录、货物装卸的时间规律——所有信息摞在一起,有厚厚的一沓。
唐浩初坐在她对面,面前摊着同样的材料。
两个人已经连续工作了好几个小时,桌上的茶换了三泡,从浓到淡,最后淡得像白水。
“你看这里。”唐浩初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小码头附近的几条路,这个时间段都有车经过。但这条——”他的手指停在一条窄路上,“只有深夜才有车。”
顾清珹凑过来看。
“这条路通向哪里?”
“通向吴淞口方向。”唐浩初说,“但如果从这条路走,最终能连上通往南京的主干道。”
“你的意思是——他们走旱路?”
“不一定。”唐浩初摇头,“也可能是从这里转到另一个码头,再走水路。
他们有两批货——化学武器是一批,还有一批是什么,我们还没查清楚。”
顾清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她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白紫衣。日本人。化学武器。
两个码头。无数条可能的运输路线。
这些信息像一块块拼图散落在她的脑海里,她需要把它们拼在一起——但总有几块是缺失的。
“如果我是白紫衣,”她睁开眼,声音很轻,“我会怎么走这批货?”
唐浩初看着她,没有打扰她的思路。
“我会走两条线。”顾清珹说,“一条是真的,一条是假的。真的走水路,假的走旱路。就算有人来截,截到的也是假的。”
“那真的怎么走?”
“水路的路线要短,要快,要不容易被发现。”顾清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黄浦江出了上海,进入长江,一路往西——到南京。”
“这段水路,沿途有多少个码头可以停靠?”
唐浩初翻了一下材料:“至少十几个。”
“那就更难查了。”顾清珹叹了口气,“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什么信息?”
“运货的时间。”顾清珹说,“谢文东说他的查到了大致的运输窗口——就在这几天。但具体是哪一天,哪个时辰,他还没查到。”
“那我们怎么办?”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等。”她说,“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站在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身后,姜森正在汇报最新的情况。
“东哥,我们的人在小码头附近蹲了三天,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码头周围会换岗。换岗的时候,有大概十五分钟的空窗期——岗哨人数从六个减少到两个。”
“十五分钟?”谢文东转过身。
“十五分钟。”姜森确认道。
谢文东走回书桌前,看着摊在桌上的地图。
“十五分钟,够做什么?”
“够一个人摸进去。”姜森说,“但如果要搬货,不够。”
“我不需要搬货。”谢文东的手指在地图上叩了两下,“我需要知道——那批货到底是什么。不只是化学武器,还有那批和它一起运的东西。”
“东哥怀疑什么?”
谢文东沉默了几秒。
“白紫衣不是普通人。他在上海滩经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不知道和日本人合作的代价。”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敢做这件事,说明日本人给他的好处,不只是钱。”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谢文东摇头,“所以我需要进去看看。”
“东哥,你不能去。”姜森的脸色变了,“太危险了。如果被白紫衣的人发现——”
“我没说我要去。”谢文东看了他一眼,“你去安排一下,找一个能进去的人。不要北洪门的老人,找一个新面孔。事成之后,给他一笔钱,送他离开上海。”
姜森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谢文东说。
“东哥请讲。”
“顾清珹那边,明天就是第三天了。她会给我们答复。”谢文东坐回沙发上,拿起那本《堂吉诃德》,翻了两页,“在那之前,不要联系她。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出现。”
“明白。”
姜森退了出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文东将书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顾清珹。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他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美貌——他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人。
也不是家世——比他有钱有势的人多了去了。
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明明知道自己可能会死,还是会往前走的勇气。
他想起那天在湖心亭,向问天说起顾清珹时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独占欲。
向问天,你真是个幸运的人。
谢文东在心里默默地说。
至少,你的心还有地方放。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灯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睛。
窗外,上海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