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期限已到。
顾清珹如约来到天意酒吧。
这一次她没有走后门,而是堂堂正正地从正门进去——谢文东派人在门口等着,一路将她引上二楼。
书房里不只有谢文东一个人。
姜森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任长风靠着墙壁,双臂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
袁天仲不在——谢文东说他回了天津处理一些事情,但顾清珹怀疑他另有任务。
“顾大小姐,请坐。”谢文东做了个手势。
顾清珹在他对面坐下,将手袋放在身侧。
“你要的答案,我带来了。”她说,“但在我给你答案之前,我需要知道一件事。”
“请说。”
“你截下那批货之后,打算怎么处置?”
谢文东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交给政府。”他说。
“哪个政府?”
“当然是南京政府。”谢文东笑了笑,“顾大小姐,你该不会以为我会把化学武器留着自己用吧?”
顾清珹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谢先生,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那批货是化学武器,如果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后果比落在日本人手里好不了多少。”
谢文东的笑容微微收敛了一些。
“顾大小姐,你不信任我?”
“我谁都不信任。”顾清珹说,“但我愿意和你合作——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
谢文东看了她几秒,点了点头。
“好。那我给你一个承诺——货截下来之后,交给你处置。”
顾清珹微微一怔。
“交给我?”
“你是复兴社的人,你有渠道把它上交到南京。”谢文东说,“我不需要那批货,我也不想因为那批货惹上麻烦。我只要一件事——不能让日本人用这批货害死中国人。”
顾清珹沉默了片刻。
“好。”她说,“我答应你。合作成立。”
她伸出手。
谢文东握住她的手,这一次握得比上次紧了一些。
“合作愉快。”他说。
“合作愉快。”顾清珹松开手,站起身,“但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这件事,不要告诉向问天。”
谢文东的眉毛微微挑起。
“为什么?”
“因为——”顾清珹顿了顿,“他会阻止我。”
她没有解释更多,拿起手袋,转身离开了书房。
谢文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东哥,”姜森低声说,“她是什么意思?”
谢文东没有回答。
他想起向问天在湖心亭说的那些话,想起顾清珹说起向问天时的眼神,想起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旁人插不进去的气场。
向问天会阻止她。
阻止她什么?
阻止她和自己合作?还是阻止别的?
“姜森。”他终于开口。
“在。”
“盯紧那个小码头。一旦有动静,第一时间通知我。”
“明白。”
向公馆。
顾清珹回到家时,向问天不在。
王姨说他和周挺一起出去了,去了哪里没说,只说晚饭不用等他。
顾清珹换下外出的衣服,穿了一件家常的棉布旗袍,坐在沙发上发呆。
她今天对谢文东撒了谎。
向问天不会阻止她和谢文东合作——他已经说过了,“那我和你一起赌”。
他不仅不会阻止,甚至可能会帮她。
她不让向问天知道这件事,不是因为怕他阻止。
而是因为——她要做的事,不只是截货。
她要在截货的过程中,给向问天设一个局。
一个她不想设、却不得不设的局。
她的手放在口袋里,指尖触到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纸条上是她昨天在联络点收到的密电——戴笠亲笔,只有一行字:
“南北合并,务必促成。可借化学武器之事,迫使南洪门与北洪门联手。必要时可牺牲南洪门利益。”
必要时——可牺牲南洪门利益。
她将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
“可牺牲南洪门利益”——这句话的意思,她懂。
上面要的不是南北洪门真正的“合作”,而是“合并”。
是北洪门吞并南洪门,是谢文东成为洪门唯一的领袖。
因为谢文东比向问天更好控制。
因为谢文东更“识时务”。
因为谢文东——不是一个会为了“道义”二字放弃利益的人。
而向问天是。
这是向问天的优点,也是他的软肋。
她知道向问天不会主动和谢文东合并。他能接受“合作”,已经是做出了巨大的让步。
要他向南洪门的世仇低头,要他放弃向家几代人在洪门中的地位——他做不到。
所以,只能由她来做。
利用他对她的信任。
她闭上眼睛,将那张纸条从口袋里取出来,凑近打火机的火苗。
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她没有看那堆灰烬,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院子里的白玉兰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
花瓣已经开始凋谢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吹到角落里,孤零零的。
“大小姐,吃饭了。”王姨在餐厅里喊。
“来了。”她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浓,直到院子里的一切都融入了黑暗中。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向问天的车灯从大门口照进来,两道光柱在黑暗中划出两道明亮的弧线,她才回过神。
她走到餐厅,坐下,端起饭碗。
向问天进门的时候,她正在喝汤。
“回来了?”她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嗯。”向问天脱下大衣,在她对面坐下,“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她又低下头喝汤。
向问天看着她的发顶,看了几秒,没有多问。
王姨端上他的碗筷,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饭。
客厅里的收音机开着,播报着当天的新闻——华北战事吃紧,日本人增兵,南京政府呼吁和平。
“清珹。”向问天忽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