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珹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的笑,”向问天看着她,“和平时不一样。”
顾清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目光平静而笃定,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得见,却什么都不说。
“问天,”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做了一件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向问天看了她很久。
“那要看是什么事。”他说。
“如果是——”她顿了顿,“如果是背叛了你的事呢?”
向问天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了。
“你不会的。”他说。
“如果我会呢?”
向问天沉默了几秒。
“那我就等你告诉我为什么。”
顾清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吧。”她说,“菜凉了。”
向问天没有再追问。
他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地吃着。
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播报员的声音平稳而克制,像在念一份与己无关的稿子。
但谁都知道,这份稿子,和每一个人都有关。
夜深了。
顾清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向问天说的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我就等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不会原谅她。
她知道。
但他会等她解释。
这就是向问天,永远把别人放在前面,把自己放在后面。
永远相信人心里的善意,哪怕那个人辜负了他的信任。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脑海中浮现的是父亲信中的那句话:
“保护好琰儿。保护好自己。”
她没有做到。
她没有保护好父亲。
她甚至没有保护好自己——因为她现在要做的事,正在一点一点地把她变成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一个为了“大局”,可以牺牲一切的人。
一个像谢文东一样的人。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很多她不想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天意酒吧,二楼书房。
谢文东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张上海地图。地图上,那个小码头的位置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旁边标注着几个数字——那是姜森查到的换岗时间和人员数量。
“东哥。”姜森推门进来,“有人来了。”
“谁?”
“山本一郎。”
谢文东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
“请他进来。”
山本一郎走进书房时,谢文东站起来迎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身姿笔挺,面容清俊,和那天在百乐门出现时没什么两样。
“谢先生,深夜打扰,抱歉。”山本一郎的中文依然带着一点轻微的异国腔调,但比大多数日本人说得都要好。
“山本先生客气。”谢文东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坐。”
山本一郎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书桌上的地图,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了。
“谢先生,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那批货。”山本一郎说,“我知道你在查那批货。”
谢文东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山本先生的消息很灵通。”
“过奖。”山本一郎说,“谢先生,你不必否认。我查过你,你是一个务实的人。务实的人,知道什么对自己有利,什么对自己有害。”
“那你说说,什么对我有利?”
“不碰那批货。”山本一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蛇信子舔过皮肤,“如果你不碰那批货,我可以保证——北洪门在上海的地位,至少和南洪门平起平坐。”
谢文东看着山本一郎,沉默了几秒。
“如果我要碰呢?”
“那我不敢保证。”山本一郎笑了笑,“谢先生,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兄弟,有家业,有你在东北打下来的基业。为了几箱货,赔上这些——不值得。”
谢文东也笑了。
“山本先生,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一个务实的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山本一郎。
“但务实的人,有时候也会做一些不务实的事。”
他转过身,看着山本一郎。
“比如——拒绝一个不该答应的条件。”
山本一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谢先生,你想清楚了?”
“想得很清楚。”谢文东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山本先生,你今天来,是土肥原将军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山本一郎沉默了片刻。
“有区别吗?”
“有。”谢文东说,“如果是土肥原将军的意思,那我就当是一个日本军官来和一个中国帮派头目谈生意。如果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顿了顿。
“那我就当是一个老朋友,来劝另一个老朋友不要做傻事。”
山本一郎看着谢文东,看了很久。
“谢先生,”他终于开口,“你比我想象的要难对付。”
“很多人都这么说。”谢文东笑了笑。
山本一郎站起身。
“既然谢先生已经有了决定,我就不多说了。”他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先生,下次见面——我们可能就是敌人了。”
谢文东看着他的背影。
“山本先生,”他说,“我们从来就不是朋友。”
山本一郎没有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森从门外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东哥,他会不会——”
“不会。”谢文东打断了他,“他不是来杀我的。如果他是来杀我的,不会一个人来。”
“那他来干什么?”
“来看我的态度。”谢文东说,“现在他看到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姜森。”
“在。”
“通知顾清珹。就说——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