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深夜传到向公馆的。
顾清珹已经睡下了,朦胧中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比平时急,比平时重,不像是向问天的步调。
她睁开眼,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清珹,醒了吗?”是向问天的声音。
她坐起身,拢了拢睡袍的领口:“醒了。进来吧。”
门被推开,走廊的灯光涌进来,在门口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向问天站在那片光里,穿着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头发也有些乱——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倒像是根本没睡。
“谢文东那边来消息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时机到了。”
顾清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等这个消息等了三天。
但现在真的来了,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时候?”她问。
“明晚。十一点到凌晨两点,码头换岗,有十五分钟的空窗期。”
顾清珹沉默了几秒,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有些凉,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清醒了几分。
“我去换衣服。”她说。
“现在?”
“谢文东的人已经到位了,我的人也要在今晚布置好。”她从衣柜里取出一件深色的外套,背对着他,“时间不多了。”
向问天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换衣服的动作很快,干净利落,和他认识的所有女人都不一样——不扭捏,不拖沓,像一把出鞘的刀。
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看出来了。
“清珹。”他叫她。
“嗯?”
“你紧张。”
顾清珹系扣子的手顿了一下。
“没有。”她说,继续系扣子。
向问天没有拆穿她。他走进房间,在床沿上坐下,看着她将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
“我陪你去。”他说。
顾清珹的手停住了。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床沿上的向问天。灯光从走廊涌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一半隐在暗处。那只放在膝头的手——修长,好看,骨节分明——此刻微微攥着,像是在压抑什么。
“你不能去。”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是向问天。”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如果被人发现你在那里,南洪门就会被拖下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那你呢?”向问天抬起头,看着她,“你是一个人的事?”
顾清珹没有回答。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
这个角度,她能看清他眼底所有的东西——担忧,心疼,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情绪。
那种情绪像暗夜里的火,明明灭灭的,却从未熄灭。
“问天,”她说,“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他说,声音有些涩,“但我不想你一个人去。”
“我不是一个人。唐浩初在,谢文东的人也在。”她伸手,覆上他攥紧的拳头,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但你不在。你不能在。”
向问天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骨有些疼。
“清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答应过你父亲,要照顾好你。”
顾清珹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我知道。”她说。
“你没在听。”向问天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没法跟顾伯交代。也没法跟自己交代。”
他松开她的手,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再到下颌线,像是在描摹一幅画。
这副面孔他看了十几年,从她是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开始,到现在她穿着深色外套、挽着发髻、准备去赴一场危险的约。
“你变了很多。”他说。
“你也是。”顾清珹说。
“我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么多话。”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以前的向问天,什么都放在心里。”
向问天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在灯光下一闪即逝。
“那是因为以前我不知道,”他说,“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顾清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她站起来。
“我要走了。”她说,“唐浩初在等我。”
向问天也站起来。
“我送你到门口。”
“你不用——”
“只是到门口。”他打断她。
顾清珹看着他,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走廊里的灯已经关了,只有楼梯口留着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像两个沉默的旅人。
王姨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他们,又缩了回去。
院子里,车已经备好了。
俞梅坐在驾驶座上,发动机没有熄火,排气管冒出一缕淡淡的白烟。
顾清珹走到车门前,拉开门,又停住了。
她转过身。
向问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身后是大门透出的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问天。”她叫他。
“嗯?”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放心”,想说“我会小心的”,想说“等我回来”。
但这些话都说过了,说过了再说就没有意义了。
她松开拉着车门的手,走回他面前。
然后她踮起脚尖,吻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