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之前那种浅尝辄止的吻,不是碰一下嘴角就离开的那种。
她一只手揪着他衬衫的领口,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吻得很用力,用力到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他还在,确认自己还在,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不会被战争和仇恨夺走。
向问天怔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腰,将她拉进怀里。
他的回应不像她那样急切,却比她更笃定——像是在说“我在这里”“我不会走”“你也不会一个人”。
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外套,她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
夜风从院子里吹过来,带着白玉兰凋谢前的最后一缕香气。
那种香气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在这一刻,它被无限放大,充盈在两个人之间。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顾清珹松开他,退后一步。
她的脸颊烧得厉害,耳根也是红的。
但从这个角度,她看不清他脸上有没有同样的红——他背对着光,面容隐在暗处。
“等我回来。”她说。
“我等你。”向问天的声音有些哑,“不管多晚。”
顾清珹笑了一下,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大门,汇入夜上海的街道。
向问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尾灯渐渐远去,在黑暗中变成两个模糊的红点,最终消失在路的尽头。
站了很久。
久到王姨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大少爷,回去吧,夜里凉。”
“嗯。”他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王姨叹了口气,转身回屋了。
向问天站在夜风里,衬衫的领口敞开着,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
但他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把手插进口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清珹消失的方向。
嘴唇上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眼泪的咸味。
她在吻他的时候,流了泪。
她没有让他看到。
但他尝到了。
车里。
顾清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顾长官,”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你的口红花了。”
顾清珹睁开眼,从手袋里取出小镜子,照了照。
果然——唇线模糊了,嘴角有一小块晕开的红色。她用手帕擦掉,重新涂了一遍。
镜子里的女人面无表情,眼神冷静。
和她刚才在向家门口判若两人。
“小江。”她合上镜子。
“嗯?”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
“哪件?”
“所有。”
江晨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穿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光影在车窗外飞速掠过,像一条流动的河。
顾清珹将手袋放在膝头,打开,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勃朗宁手枪,七发子弹,备用的弹匣,一张□□,一叠钞票,还有一个铜制的哨子。
哨子是向问天还给她的。百乐门那晚,她塞给他,让他有情况就用哨子通知她。他没有用上,事后还给了她。
她将哨子握在手心里,金属被体温捂热,很快就和她的掌心成了一个温度。
等我回来。
我等你。不管多晚。
她闭上眼睛,将哨子放回手袋。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上海的黑夜。
联络点。
唐浩初已经在等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地图、照片、几份文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
看到顾清珹进来,他抬起头。
“谢文东那边确认了,”他说,语气如常,“明晚十一点到两点,码头换岗。空窗期十五分钟。”
“我们的人呢?”
“已经就位了。”唐浩初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江晨带行动组负责外围接应,俞梅带情报组负责通讯,我跟你进去。”
顾清珹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我进去就行了。”她说,“你在外面接应。”
“不行。”唐浩初摇头,“太危险了。如果里面情况不对,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
“正因为危险,所以你更应该在——”顾清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浩初,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上海区还要你来主持。”
唐浩初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清珹,”他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了?”
顾清珹没有回答。
她想起向问天说的那句话——“以前我不知道,有些话不说,可能就来不及了。”
“浩初,”她说,“如果明晚我能活着回来,我请你喝酒。”
唐浩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欠我的酒,从德国回来就欠着了。到现在还没还。”
“所以这次一定还。”顾清珹也笑了,“连本带利。”
笑容在两个人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唐浩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活着回来。”他说。
顾清珹握住他的手。
“我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