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珹抬起没有受伤的右手,勾住他的脖子,将他的头拉下来。
她吻了他的额头。
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很多年前和别人打架留下的,缝了针,好了之后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印痕。
她的嘴唇落在那个位置,停了很久。
“我没事。”她的嘴唇贴着他的皮肤说,声音低得像耳语,“我还活着,你也是,这就够了。”
向问天闭上眼睛。
他没有动。
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在用力地克制着什么。
顾清珹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在了她的脖颈上,一滴,又一滴。
她假装没有感觉到。
她只是勾着他的脖子,吻着他的额头,一遍又一遍。
窗外,天已经亮了。
雨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留下一道金色的光带。
阿兰在走廊里轻手轻脚地走动,王姨在厨房里准备早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清脆而遥远。
这座宅子还在。
他也还在。
她也还在。
上午。
王姨端着早饭上来的时候,向问天已经坐回了床边的椅子上。
椅子是从书房搬过来的,不是卧室原来的那把。
椅子背很高,他靠在上面,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但顾清珹知道他没有。
他只是在养神,像一只睡着的猫头鹰,看起来闭着眼睛,实际上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大小姐,喝点粥吧。”王姨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向问天,压低声音,“大少爷守了你一晚上,怎么劝都不肯去睡。”
“我知道。”顾清珹说。
王姨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顾清珹的额头,手背上粗糙的纹路摩擦着顾清珹的皮肤,有一种被砂纸轻轻磨过的触感。
“还在烧。”王姨皱起眉头,“沈医生说了,这几天会不会反复烧。大小姐,你可要好好养着,不能再逞强了。”
“我知道了,王姨。”
王姨又看她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责备。
她在这个家里待了大半辈子,看着向问天从一个穿开裆裤的小男孩长成了南洪门的掌门,看着顾清珹从一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变成了如今这个满身是伤的大小姐。
她不说,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下去了。”王姨说,“有事就摇铃,我在楼下听着呢。”
门关上了。
顾清珹端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米粒熬得稀烂,入口即化。
王姨在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
她吃了小半碗,勺子碰着碗沿,发出细微的瓷器声响。
“问天。”她叫了一声。
“嗯。”他立刻应了。他没睡着——她就知道。
“你也吃点东西。”
向问天睁开眼,看着她看了两秒,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粥碗,把她吃剩下的那半碗几口喝完了。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了无数次。
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次。小时候她来向家做客,吃饭吃得慢,他总是帮她吃掉剩下的——有时候是半碗饭,有时候是几根菜,有时候是她咬了一半的馒头。
长辈们看到就会笑,那时他们都还小,不懂父母们为什么会笑。
现在懂了。
下午。
唐浩初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进来。
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苹果、梨、还有一小串青色的葡萄。
水果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没有封,能看到葡萄的梗从袋口伸出来。
“醒了?”他问。声音有些干,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醒了。”顾清珹靠在床头,看着他。
唐浩初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左臂的绷带上,又移到额角的纱布上,再移到被被子盖住的左腿上。
他一件一件地看过去,像是在清点伤口,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
“进来坐。”顾清珹说。
唐浩初没有动。
“王姨说你昨晚在楼下待到凌晨三点才走。”顾清珹说。
唐浩初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等消息。”他说,“确认你没事了我就走了。”
他说的是实话——但只是部分实话。他在楼下等到凌晨三点,不是因为不放心向问天照顾她。
是因为他怕自己上去之后,就舍不得下来了。
“照片呢?”顾清珹问。
“安全转移了。已经冲洗了两套,一套放在联络点的保险柜里,一套我随身带着。”唐浩初的手放在外套内袋的位置,那里鼓鼓囊囊的,是照片。
“南京方面呢?”
“发了电报,他们还没有回。”唐浩初说,“你在养伤,上海区的事暂时我来处理。”
顾清珹看着他想说“辛苦你了”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轻了。唐浩初为她做的事,不是一句“辛苦”就能盖过去的。
“浩初。”她说。
“嗯。”
“等我好了,请你喝酒。”
唐浩初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欠我的酒,从德国回来就欠着了。这笔债,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还?”
“连本带利。”顾清珹也笑了,“一分都不会少。”
唐浩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清珹。”
“嗯。”
“下次,”他的声音很轻,“不要再这样了。”
他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顾清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不要再这样了。
向问天说的是“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冲在最前面”。
唐浩初说的是“不要再这样了”——“这样”是什么?是受伤,是从气浪里飞出去,是差一点死掉。
他们说不同的话,但意思是一样的。
我们都很担心你。
请你为了我们,好好活着。
她闭上眼睛,靠在枕头上。
右手的留置针还在,针口处有些隐隐的胀痛。
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透明的细管流进她的血管。
那些葡萄糖会变成她的血,她的体温,她的心跳。
会让她好起来。
让她能走出这间卧室,回到风雨里去。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她听得出那是向问天的车。
他出门了。
去哪里,她没有问。
有些事,她不必知道。
她只需要养好伤,然后——
继续。